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卷十八·传志之属上编二(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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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注释】

    ①游徼(jiǎo):捕盗贼的小吏,兼管监狱事。

    ②差:比较。

    ③不容口:不是口头所能说尽的。

    ④从迹:踪迹。

    ⑤直:不过。

    【译文】

    赵广汉曾经向朝廷上书,请求把长安地区游徼和狱吏的俸禄增加一百石,从此以后,这些人都比较自重,不敢随便拘留勒索百姓。这样京兆地区政治清明,官吏和百姓对他赞不绝口。根据老人们传说,认为自从汉朝兴建以来,没有一个治理京城的官员比得上他。当时京都二辅左冯翊、右扶风的官署都设在长安城中,二辅地区的罪犯常流窜到京城作案。赵广汉叹息道:“扰乱我治理的,往往是二辅啊!如果能让我兼治二辅,要彻底治理京都,就比较容易了。”以上记赵广汉治理京兆地区的真实事迹。

    初,大将军霍光秉政,广汉事光。及光薨后,广汉心知微指①,发长安吏自将,与俱至光子博陆侯禹第,直突入其门,廋索私屠酤②,椎破卢罂③,斧斩其门关而去。时,光女为皇后,闻之,对帝涕泣。帝心善之,乃以召问广汉。广汉由是侵犯贵戚大臣。所居好用世吏子孙新进年少者④,专厉强壮蜂气⑤,见事风生,无所回避,率多果敢之计,莫为持难⑥。广汉终以此败。以上叙侵犯霍氏,因及其致败之由。

    【注释】

    ①微指:即微旨,隐微的旨意。指汉宣帝疑忌霍家。

    ②廋(sōu):通“搜”。搜查。屠酤:宰杀牲畜,酿酒卖酒。

    ③卢:酒垆,盛放酒坛的土墩。罂:即瓦缸,是一种腹大口小的酒坛。

    ④世吏:世代为吏者。

    ⑤蜂气:锋芒意气。

    ⑥莫为持难:无人敢与赵广汉为难。

    【译文】

    以前,大将军霍光执政时,赵广汉在霍光手下办事。等到霍光死后,赵广汉觉察到皇上疑忌霍家的心思,就亲自率领长安城的属吏,径直闯进霍光的儿子博陆侯霍禹家中,以搜查非法屠宰、酿酒为借口,砸烂酿酒器具,用刀斧砍坏门栓,才扬长而去。当时霍光的女儿是宣帝的皇后,听说这件事,向皇帝哭诉。宣帝心中赞许此事,只把赵广汉叫来询问了一下。赵广汉因此触犯了皇亲国戚。他的官府里,喜欢任用世代做官的家庭的子弟和新进官场的年轻人,一味鼓励他们的锋芒锐气,办起事来雷厉风行,毫无顾忌,大多是果断坚决的谋划,没有人敢为难他。赵广汉终于因此招致祸害。以上记赵广汉侵犯霍家,顺带谈及他招祸的原因。

    初,广汉客私酤酒长安市,丞相史逐去客,客疑男子苏贤言之,以语广汉。广汉使长安丞按贤,尉史禹故劾贤为骑士屯霸上①,不诣屯所,乏军兴②。贤父上书讼罪,告广汉。事下有司覆治,禹坐要斩,请逮捕广汉。有诏即讯③,辞服④,会赦,贬秩一等⑤。广汉疑其邑子荣畜教令⑥,后以它法论杀畜。人上书言之,事下丞相御史,案验甚急⑦。广汉使所亲信长安人为丞相府门卒,令微司丞相门内不法事⑧。地节三年七月中,丞相傅婢有过,自绞死。广汉闻之,疑丞相夫人妒杀之府舍。而丞相奉斋酎入庙祠⑨,广汉得此,使中郎赵奉寿风晓丞相,欲以胁之,毋令穷正己事⑩。丞相不听,按验愈急。广汉欲告之,先问太史知星气者(11),言今年当有戮死大臣,广汉即上书告丞相罪。制曰:“下京兆尹治。”广汉知事迫切,遂自将吏卒突入丞相府,召其夫人跪庭下受辞,收奴婢十余人去,责以杀婢事。丞相魏相上书自陈:“妻实不杀婢。广汉数犯罪法不伏辜,以诈巧迫胁臣相,幸臣相宽不奏。愿下明使者治广汉所验臣相家事。”事下廷尉治,实丞相自以过谴笞傅婢,出至外第乃死(12),不如广汉言。司直萧望之劾奏(13):“广汉摧辱大臣,欲以劫持奉公,逆节伤化,不道。”宣帝恶之,下广汉廷尉狱。又坐贼杀不辜,鞠狱故不以实,擅斥除骑士乏军兴数罪(14)。以上广汉迫胁魏丞相,获罪。

    【注释】

    ①故劾:即诬告。劾,揭发罪状。

    ②乏军兴:违反军律的一种罪名,指耽误军事行动或军用物资的征集调拨。

    ③即讯:立即审讯。

    ④辞服:供认伏罪。

    ⑤贬秩:降职。秩,职官品级。

    ⑥邑子:即同一县邑的人,同乡。教令:唆使。

    ⑦案验:查实案情,以定罪名。

    ⑧微司:暗中侦察。微,暗中。司,同“伺”。侦察。

    ⑨奉斋酎(zhòu):指沐浴斋戒,到天子庙去参加祭祀。酎,又称酎金。汉制,诸侯在天子庙祭祀时,必须献金助祭,所献金钱称酎金。

    ⑩穷正:彻底弄清楚。

    (11)星气:古代以星相气色来占卜吉凶的方术。

    (12)外第:外宅。

    (13)司直:即丞相司直,丞相属官名。职掌协助丞相检举不法的丞相属官。

    (14)斥除:驱逐。

    【译文】

    当初,赵广汉的门客在长安城非法卖酒牟取暴利,被丞相魏相手下的官员轰走了,门客怀疑是一个叫苏贤的人告发的,就把他的猜想告诉了赵广汉。赵广汉派长安丞审讯苏贤,让一名叫禹的尉史故意诬告苏贤作为骑兵驻扎在霸上,不到军营去,犯了耽误军事行动的罪。苏贤的父亲上书申诉,控告赵广汉。这个案子交给有关的主管部门审理,审理官员把禹判处腰斩,并请求逮捕赵广汉。汉宣帝下诏立即审讯赵广汉,赵广汉供认不讳,表示服罪,恰好遇上朝廷大赦,只受到降职一级的处分。赵广汉怀疑苏贤的父亲控告自己是苏贤的同乡荣畜唆使的,后来借别的罪名杀死了荣畜。有人上书揭发这件事,皇上把案件批交丞相和御史大夫处理,追查得非常急。赵广汉指使他亲信的长安人充当丞相府的守门人,让他暗中刺探丞相府的非法事情。地节三年七月中旬,丞相府有个侍女因为犯了过错,自缢身亡。赵广汉得知这件事,怀疑是丞相夫人因为嫉妒把侍女杀死在丞相府的。当时丞相魏相正在天子宗庙里参加祭祀活动,赵广汉得到这个消息,就派中郎赵奉寿去暗示丞相,想拿相府侍女的死相要挟,不让丞相彻底追查自己的问题。丞相根本不听,追查得更加紧迫。赵广汉想控告丞相,先去询问太史中善观星气的人,那人说,今年会有大臣被处死,赵广汉就立即上书指控丞相的罪状。宣帝批示:“交给京兆尹处治。”赵广汉知道事情紧急,就亲自带领吏卒闯进丞相府,传唤丞相夫人,让她跪在院子里受审对质,又收押丞相府奴婢十余人,带回去拷问侍女被杀的事。丞相魏相上书宣帝申诉:“臣妻确实没有杀死侍女。赵广汉屡次犯罪,不但不服罪,反而用狡诈的手段胁迫我,希望臣对他宽容不要上奏。臣希望陛下派贤明的使者查清赵广汉指控臣妻杀婢一事的真相。”宣帝把这件事交给廷尉审理,查明实际情况是丞相因为侍女犯有过错而打了她,侍女被赶出府后上吊而死,并不像赵广汉所说的那样。司直萧望之向宣帝上奏弹劾:“赵广汉诬陷侮辱丞相,妄图以此来挟持奉公执法的大臣,违背礼节,有伤教化,犯了大逆不道的罪。”宣帝非常气愤,把赵广汉交给廷尉治罪。廷尉把他以前所犯滥杀无辜、断案不实和擅自以违反军律为名诬告苏贤等几项罪行合并处罚。以上记赵广汉胁迫魏丞相,因而获罪。

    天子可其奏①。吏民守阙号泣者数万人,或言:“臣生无益县官,愿代赵京兆死,使得牧养小民。”广汉竟坐要斩。

    【注释】

    ①可:批准。

    【译文】

    宣帝批准了对赵广汉的判决。长安的官吏和百姓闻讯,好几万人跪在皇宫前哭泣哀告,有的说:“我活着对国家没有什么用处,愿意替赵京兆死,好让他能继续治理百姓。”赵广汉终究被处以腰斩。

    广汉虽坐法诛,为京兆尹廉明,威制豪强,小民得职。百姓追思,歌之至今。

    【译文】

    赵广汉虽然犯法被杀,但他在担任京兆尹期间,廉洁清明,威制豪强,平民百姓得以安居乐业。老百姓追思怀念他,歌颂赞扬他,直到如今。

    尹翁归字子兄①,河东平阳人也,徙杜陵。翁归少孤,与季父居。为狱小吏,晓习文法。喜击剑,人莫能当。是时,大将军霍光秉政,诸霍在平阳②,奴客持刀兵入市斗变③,吏不能禁,及翁归为市吏④,莫敢犯者。公廉不受馈,百贾畏之。以上为市吏。

    【注释】

    ①兄:读为“况”。

    ②诸霍:指霍光一家人。

    ③斗变:打架生事。

    ④市吏:指管理街市及商贾秩序的小吏。

    【译文】

    尹翁归字子兄,河东郡平阳县人,迁居杜陵县。尹翁归少年时父亲就去世了,与其叔父一起居住。后来做小狱卒,熟悉通晓文法。喜欢击剑,没有人能挡住他。当时,大将军霍光主持朝政,霍光一家人住在平阳,其家奴拿着刀和兵器在集市上斗殴生事,县吏管不了他们,等到尹翁归做了市吏,没有谁再敢犯了。他公正廉洁,不收受贿赂,做买卖的各种商人都害怕他。以上记尹翁归担任市吏的事迹。

    后去吏居家。会田延年为河东太守,行县至平阳①,悉召故吏五六十人,延年亲临见,令有文者东,有武者西。阅数十人,次到翁归②,独伏不肯起,对曰:“翁归文武兼备,唯所施设。”功曹以为此吏倨敖不逊③,延年曰:“何伤?”遂召上辞问,甚奇其对,除补卒史④,便从归府。案事发奸,穷竟事情,延年大重之,自以能不及翁归,徙署督邮⑤。河东二十八县,分为两部,闳孺部汾北⑥,翁归部汾南。所举应法,得其罪辜,属县长吏虽中伤,莫有怨者。举廉为缑氏尉⑦,历守郡中⑧,所居治理,迁补都内令,举廉为弘农都尉⑨。以上受知于田延年,历官督邮、尉令、都尉。

    【注释】

    ①行:此为巡察、巡视。

    ②次:轮到。

    ③功曹:官名。汉代郡太守佐吏,掌管考察记录功劳。倨敖:傲慢自大。

    ④除:授官,拜官。补:补充。

    ⑤督邮:官名。为郡太守佐吏,掌管督察纠举所领县乡违法之事,宣达教令,兼理讼狱捕亡等。每郡分二至五部,每部置督邮一人。

    ⑥闳孺:人名。时任河东郡汾北部督邮。

    ⑦举廉:汉代选官有察举制,这里是以廉洁奉公被举荐。缑(ɡōu)氏:县名。治所在今河南偃师东南。

    ⑧历守郡中:指历任郡丞尉之职。

    ⑨弘农:郡名。治所在今河南灵宝北。都尉:官名。此为郡都尉,主管全郡的军事。

    【译文】

    后来,辞去小吏归居家里。恰逢田延年为河东郡太守,巡视各县来到平阳,把以前的县吏五六十人全都召集起来,田延年亲自接见,令有文采的坐在东边,有武略的坐在西边。考查了几十人后,轮到尹翁归,唯独他一个人趴在地上不肯起来,对答说:“我尹翁归文采武略兼备,请您安置。”功曹认为这个小吏太骄傲,不谦逊,田延年说:“没关系。”于是召他上来问话,认为他的对答很新奇,授官补任为郡府的卒史,便随从回府。尹翁归审理案件,揭发奸邪,往往穷究事情真相,田延年很重视他,自己认为才能不如尹翁归,调他兼任督邮。河东郡所辖二十八县,分为两部,闳孺管汾北,翁归管汾南。尹翁归举动都符合法律,抓到那些犯罪的人,属县官吏即使暗中诬陷,没有谁有怨言。举廉为缑氏县尉,历任郡丞、郡尉之职,所掌管的事都治理得井井有条,升迁补任都内令,后举廉为弘农郡都尉。以上记尹翁归受田延年赏识,历任督邮、尉令、都尉等官职。

    征拜东海太守①,过辞廷尉于定国。定国家在东海,欲属托邑子两人,令坐后堂待见。定国与翁归语终日,不敢见其邑子。既去,定国乃谓邑子曰:“此贤将②,汝不任事也,又不可干以私。”

    【注释】

    ①东海:郡名。治所在今山东郯城北。

    ②贤将:指太守尹翁归。两汉郡守有郡将之称。

    【译文】

    被皇帝征召任命为东海郡太守,顺便去辞别廷尉于定国。于定国的老家在东海,想把两个同乡人的儿子托付给尹翁归,让他们坐在后堂等待接见。于定国与尹翁归交谈了一整天,不敢让同乡人的儿子见他。等尹翁归离去后,于定国才对同乡人的儿子说:“这是一位贤将,你们不顶事,也不能以私情求助于他。”

    翁归治东海明察,郡中吏民贤不肖,及奸邪罪名尽知之,县县各有记籍。自听其政,有急名则少缓之,吏民小解①,辄披籍。县县收取黠吏豪民,案致其罪,高至于死。收取人必于秋冬课吏大会中②,及出行县,不以无事时。其有所取也,以一警百,吏民皆服,恐惧改行自新。东海大豪郯许仲孙为奸猾③,乱吏治,郡中苦之。二千石欲捕者,辄以力埶变诈自解④,终莫能制。翁归至,论弃仲孙市,一郡怖栗,莫敢犯禁。东海大治。以上为东海太守。

    【注释】

    ①解:同“懈”。松弛,懈怠。

    ②课吏:考核官吏。

    ③郯:县名。治所在今山东郯城北。

    ④以力埶变诈自解:意为用其势力或机变诈术,以自解脱其罪。埶,通“势”。

    【译文】

    尹翁归治理东海,明察秋毫,郡中官吏百姓的贤能与不肖,以及奸邪罪名,他都完全掌握,每个县都有登记功劳和罪过的簿籍。他亲自处理各县的政务,有紧急命令就稍稍缓发;吏民稍有懈怠,就查阅登记簿处治。各县都逮捕狡诈的官吏和豪强,立案治其罪,最厉害的被判以死刑。逮捕人一定在秋冬考核官吏大会期间,以及外出巡视各县的时候,从不在无事的时候。其所逮捕的,往往以一儆百,官吏百姓都很敬服,心中惶恐而改过自新。东海大豪强郯县的许仲孙行为奸诈狡猾,扰乱吏治,郡中人深受其害。以前的郡太守要逮捕他时,他往往用其势力或机变诈术,以自解脱其罪,因此始终不能制服他。尹翁归到任后,判许仲孙死罪,全郡都很震惊、害怕,没有谁再敢犯法。东海郡大治。以上记尹翁归担任东海太守的事迹。

    以高第入守右扶风,满岁为真。选用廉平疾奸吏以为右职,接待以礼,好恶与同之;其负翁归,罚亦必行。治如在东海故迹,奸邪罪名亦县县有名籍。盗贼发其比伍中①,翁归辄召其县长吏,晓告以奸黠主名,教使用类推迹盗贼所过抵②,类常如翁归言③,无有遗脱。缓于小弱,急于豪强。豪强有论罪,输掌畜官④,使斫莝⑤,责以员程⑥,不得取代。不中程,辄笞督,极者至以自刭而死⑦。京师畏其威严,扶风大治,盗贼课常为三辅最。以上为右扶风。

    【注释】

    ①比伍:古代居民的基层编制(五家为比,五人为伍),引申指乡里。

    ②过抵:指所经过抵达的地方。

    ③类:大抵,大都。

    ④掌畜官:指右扶风的有关官员,右扶风为皇家畜牧所在地,有苑师之属,故称掌畜官。

    ⑤斫莝(cuò):铡草。

    ⑥员程:指做工的人数和时间的指标。

    ⑦:即斧。

    【译文】

    后因考核优秀进京代理右扶风,一年后正式任命。他选用廉洁公平疾恶如仇的官吏为副职,以礼相待,与其同好恶;凡背叛尹翁归的,也一定要受到惩罚。治理的方法也如在东海郡一样,奸邪罪名,各县也都有名籍。闾里发生盗贼之事,尹翁归便召见其县长吏,告诉他们奸黠主犯的名字,教他们使用类推法推算出盗贼所经过投宿之处,大都如尹翁归所说的那样,没有遗漏逃脱的。对于弱小就放宽政策,对豪强则加紧整治。豪强有被治罪的,就移交给右扶风的掌畜官,让他们去铡草,根据人数和时间定量要求,不能让人替代。没有达到定量标准的,则鞭打斥责,最严重的自己以斧刎颈而死。京师敬畏他的威严,右扶风大治,在有关社会治安的政绩考核方面,常常是三辅中最优秀的。以上记尹翁归治理右扶风。

    翁归为政虽任刑,其在公卿之间清絜自守,语不及私,然温良嗛退①,不以行能骄人,甚得名誉于朝廷。视事数岁,元康四年病卒②。家无余财,天子贤之,制诏御史:“朕夙兴夜寐,以求贤为右,不异亲疏近远,务在安民而已。扶风翁归廉平乡正,治民异等,早夭不遂,不得终其功业,朕甚怜之。其赐翁归子黄金百斤,以奉其祭祠。”

    【注释】

    ①嗛:通“谦”。

    ②元康四年:前62年。元康,汉宣帝年号(前65——前61)。

    【译文】

    尹翁归为政虽然多用刑法,在公卿之中则以清明廉洁自守,说话不涉及私事,然而为人温和善良、谦让,不以自己的才能傲视别人,在朝廷之中很有名望。主持政事数年后,元康四年病逝。家里没有剩下什么财产,皇帝认为他很贤明,给御史下诏说:“朕早起晚睡,以求贤为最重要的事,不分亲疏远近,务在安民而已。右扶风尹翁归廉洁公正,治理百姓政绩优异,可惜早死,不能完成其功业,我很怜惜他。赏赐尹翁归的儿子黄金百斤,用来供奉其祭祠。”

    翁归三子皆为郡守。少子岑历位九卿,至后将军。而闳孺亦至广陵相①,有治名。由是世称田延年为知人。

    【注释】

    ①广陵:封国名。治所在今江苏扬州。

    【译文】

    尹翁归的三个儿子都是郡守。小儿子尹岑曾位列九卿,官至后将军。而闳孺也官至广陵王相,很有治名。于是世称田延年能知人善任。

    韩延寿字长公,燕人也,徙杜陵。少为郡文学①。父义为燕郎中。剌王之谋逆也,义谏而死,燕人闵之。是时,昭帝富于春秋,大将军霍光持政,征郡国贤良文学②,问以得失。时魏相以文学对策③,以为:“赏罚所以劝善禁恶,政之本也。日者燕王为无道④,韩义出身强谏,为王所杀。义无比干之亲而蹈比干之节⑤,宜显赏其子,以示天下,明为人臣之义。”光纳其言,因擢延寿为谏大夫⑥。以上因父而得显赏。

    【注释】

    ①文学:又名文学掾,汉代设置于郡及诸侯国的官职,为后世教官所由来。

    ②贤良文学:简称贤良或文学,汉代选拔官吏的科目之一。

    ③对策:指应考人按策上的问题陈述自己的见解。策,即策问。汉代,为选拔人才进行考试,事先把问题写在竹简上,叫“策”。

    ④日者:指往日。

    ⑤比干:殷商末贤臣,为纣王叔父,因切谏纣王而死。

    ⑥擢:提拔。谏大夫:官名。又称谏议大夫,职掌议论。

    【译文】

    韩延寿,字长公,本为燕人,迁居杜陵县。年轻时担任郡文学。父亲韩义为燕王国郎中。燕剌王刘旦谋反时,韩义因为进谏而被处死,燕人哀怜他。当时,昭帝很年轻,大将军霍光主持朝政,征选郡国的贤良文学,向他们询问为政之得失。当时魏相以文学对策,认为:“赏罚是用来劝善禁恶的,是处理政务的根本。往日燕王大逆不道,韩义舍身强谏,被燕王杀害。韩义无比干与商纣王之亲而有比干之气节,应重赏其子,以昭示天下,彰明为人臣之义。”霍光采纳了他的话,于是提拔韩延寿为谏大夫。以上记韩延寿因为父亲而获得重赏。

    迁淮阳太守①,治甚有名,徙颍川。颍川多豪强,难治,国家常为选良二千石。先是,赵广汉为太守,患其俗多朋党,故构会吏民②,令相告讦,一切以为聪明③,颍川由是以为俗,民多怨仇。延寿欲改更之,教以礼让,恐百姓不从,乃历召郡中长老为乡里所信向者数十人,设酒具食,亲与相对,接以礼意,人人问以谣俗,民所病苦,为陈和睦亲爱、销除怨咎之路。长老皆以为便,可施行,因与议定嫁娶、丧祭仪品,略依古礼,不得过法。延寿于是令文学校官诸生皮弁执俎豆④,为吏民行丧嫁娶礼。百姓遵用其教,卖偶车马下里伪物者⑤,弃之市道。数年,徙为东郡太守⑥,黄霸代延寿居颍川,霸因其迹而大治。以上为颍川太守。

    【注释】

    ①淮阳:封国名。治所在今河南淮阳。

    ②构会:使彼此结成嫌隙。

    ③以为聪明:犹言以为耳目。

    ④校官:即学官。皮弁:古代冠名。以白鹿皮做成,视朝时常戴之。俎:古代祭祀时盛牛羊等祭品的礼器。豆:古代一种盛食物的器皿,形似高脚盘。

    ⑤偶车马:指用木土做的,像车马之形的东西。下里:人死下葬,故曰下里。

    ⑥东郡:郡名。治所在今河南濮阳西南。

    【译文】

    韩延寿迁任淮阳郡太守后,为政很有声名,又迁为颍川郡太守。颍川郡豪强很多,难以治理,国家常常为其选用贤良的郡太守。此前,赵广汉为太守,担忧其民俗多朋党,所以在吏民中制造矛盾,使他们相互攻击或揭发,利用他们充当耳目,由此成为颍川人的习俗,老百姓多积怨,互相仇恨。韩延寿想改变这种状况,以礼仪谦让教导他们,又怕百姓不从,便依次召见郡中为乡里所信任敬重的几十位长老,设酒置食,亲自和他们对饮,把施行礼教的意思告诉他们,向他们询问闾里歌谣,百姓疾苦,向他们讲述和睦亲爱与消除怨恨的办法。长老们都认为很便利,可以实行,于是和他们议定嫁聚丧祭的礼仪和用具,参照古代的礼仪,让大家都不得超过规定。韩延寿于是令文学、学官、诸生戴白鹿皮帽,手持祭祀的器皿,为官吏百姓举行丧葬嫁娶之礼。老百姓遵行其教化,卖仿车马之形做下葬用的伪物的人,将这些东西丢在街道上。几年后,改任东郡太守,黄霸继韩延寿为颍川太守,沿袭其治道,治绩显著。以上记韩延寿任颍川太守之事。

    延寿为吏,上礼义,好古教化,所至必聘其贤士,以礼待用,广谋议,纳谏争;举行丧让财,表孝弟有行;修治学官①,春秋乡射,陈钟鼓管弦,盛升降揖让,及都试讲武②,设斧钺旌旗,习射御之事。治城郭,收赋租,先明布告其日,以期会为大事,吏民敬畏趋乡之。又置正、五长③,相率以孝弟,不得舍奸人。闾里阡陌有非常,吏辄闻知,奸人莫敢入界。其始若烦,后吏无追捕之苦,民无箠楚之忧,皆便安之。接待下吏,恩施甚厚而约誓明。或欺负之者④,延寿痛自刻责⑤:“岂其负之,何以至此?”吏闻者自伤悔,其县尉至自刺死。及门下掾自刭⑥,人救不殊⑦,因喑不能言⑧。延寿闻之,对掾史涕泣,遣吏医治视⑨,厚复其家。以上虚叙延寿为吏以礼服人。

    【注释】

    ①学官:校舍。

    ②都试讲武:即“都讲”,古代农闲时演习军事。

    ③正:如后世的里正、乡正。五长:同伍之中置一人为长,称五长。

    ④欺负:意为欺骗、背叛。

    ⑤刻责:深深责备。

    ⑥门下掾:即属吏。

    ⑦人救不殊:因人相救而没死。

    ⑧因喑:即口不能言。

    ⑨治视:此指派遣医生治疗。

    【译文】

    韩延寿为官,尊崇礼仪,喜欢古代的教化,所到之处一定要聘用当地贤能之士,以礼相待并任用之,广采众议,接纳谏言;推举服丧尽礼,推让财产者,表彰孝顺父母,友爱兄弟的有德者;修治学校,春秋之时举行乡射,陈列钟鼓管乐,倡导升降揖让之礼,等到农闲演习军事时,设置斧钺旌旗,练习射御之事。修治城郭,收取赋租,都先明确布告日期,如期集合办理重大事务,吏民敬畏,纷纷前来。设置里正、五长,以孝悌相标榜,不能留宿奸人。闾里乡间一有非常之事,吏卒便知道了,奸邪之人不敢进入其地界。开始时好像很繁琐,后来吏卒没有追捕之苦,老百姓不必担心受到杖刑,都感到很方便。他接待下吏,厚施恩惠,而约定的事情很严明。曾有欺骗、背叛他的吏卒,韩延寿很痛心地自责说:“难道是我有负于他吗?他怎么能做出这种事来?”吏卒听到这种话后很伤心后悔,他的县尉以至于自杀而死。属吏自杀的时候,因人相救而没有死,口却不能说话了。韩延寿听说后,对着属吏流泪,并派遣医生治疗看护他,免除他家的赋税徭役。以上概述韩延寿做官以礼服人。

    延寿尝出,临上车,骑吏一人后至,敕功曹议罚白①。还至府门,门卒当车②,愿有所言。延寿止车问之,卒曰:“《孝经》曰:‘资于事父以事君③,而敬同,故母取其爱,而君取其敬,兼之者父也。’今旦明府早驾,久驻未出,骑吏父来至府门,不敢入。骑吏闻之,趋走出谒,适会明府登车。以敬父而见罚,得毋亏大化乎?”延寿举手舆中曰:“微子④,太守不自知过。”归舍,召见门卒。卒本诸生,闻延寿贤,无因自达⑤,故代卒⑥,延寿遂待用之。其纳善听谏,皆此类也。在东郡三岁,令行禁止,断狱大减,为天下最。以上为东郡太守。

    【注释】

    ①议罚白:令定其罪名而更白之。

    ②当:同“挡”。拦住。

    ③资:取,用。

    ④微:非,无。

    ⑤自达:自己引进。

    ⑥代卒:代人为卒。

    【译文】

    韩延寿一次外出的时候,快要登车了,一骑吏迟迟才到,于是让功曹议定罪名然后上报给他。韩延寿回到府门口,看门的卒吏挡住车子,想说几句话。韩延寿让车停下来问他,门卒说:“《孝经》上说:‘用侍奉父亲之道来侍奉君主,相同点在于恭敬,所以侍奉母亲要爱,侍奉君主要敬,而侍奉父亲则要敬爱兼而有之。’今早您要乘车外出,久久停驻而不出行,骑吏的父亲来到府门口,不敢进门。骑吏听说后,赶紧走出去拜见,正好这时您要登车。因尊敬父亲而受到处罚,难道不有损教化吗?”韩延寿在车上举起手说:“不是您提醒,本太守还不知道自己有过错。”回到官舍,召见门卒。门卒本为诸生,听说韩延寿贤能,没有途径自己引进,所以代人为卒,韩延寿于是任用他。韩延寿纳善听谏,大都如此。在东郡三年,令行禁止,被判入狱的人数大为减少,为全国政绩最好的地方。以上记韩延寿任东郡太守的事迹。

    入守左冯翊,满岁称职为真。岁余,不肯出行县。丞掾数白①:“宜循行郡中,览观民俗,考长吏治迹。”延寿曰:“县皆有贤令长,督邮分明善恶于外,行县恐无所益,重为烦扰。”丞掾皆以为方春月,可壹出劝耕桑。延寿不得已,行县至高陵,民有昆弟相与讼田自言,延寿大伤之,曰:“幸得备位,为郡表率,不能宣明教化,至令民有骨肉争讼,既伤风化,重使贤长吏、啬夫、三老、孝弟受其耻②,咎在冯翊,当先退。”是日,移病不听事,因入卧传舍,闭思过③。一县莫知所为,令丞、啬夫、三老亦皆自系待罪。于是讼者宗族传相责让④,此两昆弟深自悔,皆自髡肉袒谢⑤,愿以田相移,终死不敢复争。延寿大喜,开延见,内酒肉与相对饮食,厉勉以意告乡部⑥,有以表劝悔过从善之民⑦。延寿乃起听事,劳谢令丞以下,引见尉荐。郡中歙然⑧,莫不传相敕厉,不敢犯。延寿恩信周遍二十四县,莫复以辞讼自言者。推其至诚,吏民不忍欺绐。以上为左冯翊。

    【注释】

    ①丞掾:指佐吏。

    ②啬夫:乡官名。

    ③(ɡé):在门旁的小门。

    ④传相责让:互相埋怨。

    ⑤自髡(kūn):自己剃去头发。髡为古代刑法之一。

    ⑥厉勉:勉励。厉,同“励”。

    ⑦表劝:表彰,劝励。

    ⑧歙然:同“翕然”。安定的样子。

    【译文】

    入京师代理左冯翊,满一年后正式任命。任职一年多,不愿外出巡视各属县。下属官吏多次劝说:“应巡回视察郡中,观览民俗,考核县长及诸官吏的政绩。”韩延寿说:“各县都有贤明的县令县长,督邮分别善恶于外,巡视各县恐怕没有什么好处,还要麻烦和打扰他们。”下属丞吏都认为时值春天,可以专门出去一趟,鼓励农耕和蚕桑。韩延寿不得已才出行,巡视各县来到高陵,正遇两兄弟为争夺田产打官司,韩延寿很是伤感,说:“侥幸得到这个职位,作为全郡之表率,不能宣明教化,以致现在有老百姓兄弟骨肉之亲打官司,既败坏了风俗教化,又让贤良的长吏、啬夫、三老、孝悌之人蒙受耻辱,过错在我左冯翊,当先退位。”当天即称病不处理政事,于是便躺在驿舍里,闭门思过。全县的官吏不知道怎么办才好,县令、县丞、啬夫、三老亦都自己把自己捆绑起来,等待治罪。于是争讼者的宗族相互责备,兄弟二人也感到很后悔,全剃去头发,袒胸谢罪,愿意以田相让,永远不再争讼。韩延寿很高兴,开门请兄弟二人相见,设置酒肉与他们一起吃喝,勉励他们并把这个意思告诉乡党,用来表彰鼓励那些改过迁善的人。韩延寿这才起来处理政务,犒劳感谢县令、丞以下人等,接见安慰他们。全郡十分安定,没有不互相勉励的,不敢再有违犯。韩延寿的恩惠威信遍及二十四县,再也没有互相争讼的。真诚所至,官吏百姓都不忍心欺哄。以上记韩延寿任左冯翊的事迹。

    延寿代萧望之为左冯翊,而望之迁御史大夫。侍谒者福为望之道延寿在东郡时放散官钱千余万①。望之与丞相丙吉议,吉以为更大赦,不须考。会御史当问事东郡,望之因令并问之。延寿闻知,即部吏案校望之在冯翊时廪牺官钱放散百余万②。廪牺吏掠治急,自引与望之为奸。延寿劾奏,移殿门禁止望之。望之自奏:“职在总领天下,闻事不敢不问,而为延寿所拘持。”上由是不直延寿,各令穷竟所考。望之卒无事实,而望之遣御史案东郡,具得其事。延寿在东郡时,试骑士,治饰兵车,画龙虎朱爵③。延寿衣黄纨方领④,驾四马,傅总⑤,建幢棨⑥,植羽葆⑦,鼓车歌车⑧,功曹引车,皆驾四马,载棨戟。五骑为伍,分左右部,军假司马、千人持幢旁毂。歌者先居射室⑨,望见延寿车,噭咷楚歌⑩。延寿坐射室,骑吏持戟夹陛列立,骑士从者带弓鞬罗后(11)。令骑士兵车四面营陈,被甲鞮鞪居马上(12),抱弩负(13)。又使骑士戏车弄马盗骖(14)。延寿又取官铜物,候月蚀铸作刀剑钩镡(15),放效尚方事(16)。及取官钱帛,私假繇使吏(17)。及治饰车甲三百万以上。

    【注释】

    ①侍谒者:常侍左右,掌管传达的小吏。放散:挥霍。

    ②部:布置,安排。廪牺:官名。属左冯翊。廪主藏谷,牺主养牲,以供祭祀。

    ③朱爵:朱雀。

    ④黄纨方领:用黄色丝绸做直领。

    ⑤傅:缠,绑。总:束,流苏。用于装饰马嚼子。

    ⑥建:立。幢:旌幢。棨:有衣之戟,其衣以赤黑缯为之。

    ⑦植:树立。羽葆:仪仗中的华盖,以鸟羽连缀为饰。

    ⑧鼓车歌车:即郊祀时备法驾,在其上鼓吹。

    ⑨射室:都试射堂。

    ⑩噭咷:号呼声。

    (11)鞬:弓衣,用来盛弓矢的东西。

    (12)鞮鞪(dī móu):即兜鍪,头盔,打仗时戴之。

    (13)(lán):盛弩矢的东西,形如木桶。

    (14)盗骖:即驰盗解骖马,为戏车弄马之技。

    (15)钩:兵器,形似剑而曲,用来钩杀人的。镡(xín):兵器,似剑而狭小。

    (16)放效:即仿效。尚方:官名。掌管供应制造帝王所用器物。

    (17)私假:私行雇赁。假,雇赁。

    【译文】

    韩延寿接替萧望之担任左冯翊,而萧望之升迁为御史大夫。侍谒者福对萧望之说韩延寿在东郡时挥霍官钱千余万。萧望之与丞相丙吉议论此事,丙吉认为已经大赦了,不必再追究。正好御史巡察东郡,萧望之便令他一起调查。韩延寿听说后,即令属吏审查萧望之在左冯翊时廪牲官钱挥霍一百多万的事。廪牲吏被拷打讯问得很急,便自称与萧望之狼狈为奸。韩延寿弹劾萧望之,发公文禁止萧望之进殿。萧望之自己上奏说:“我职责为总领天下司法,听到一些事情不能不查问,反而被韩延寿阻挠。”皇上于是不信任韩延寿,下令分别彻底追究其事。关于萧望之的事没有得到什么证据,而萧望之派遣御史到东郡调查,完全掌握了韩延寿的罪证。韩延寿在东郡时,每年大试骑士,修饰兵器战车,画上龙、虎、朱雀等图案。韩延寿身穿黄色丝绸直领的衣服,乘四匹马拉的车辆,在马嚼子上缠上流苏,竖起旌幢及用赤黑缯装饰的戟,竖起以鸟羽连缀为饰的华盖,准备法驾,并在其上鼓吹,让功曹引导车,都驾四匹马,载有赤黑缯装饰的戟。每五骑为一伍,分左右二部,军假司马、千人持旌幢排列车毂旁。鼓歌的人先在都试射堂,看见韩延寿的车乘,就号呼而歌。韩延寿坐到射堂里,骑吏持戟沿台阶排列两边,跟从的骑士带着弓箭与弓衣排列在后。命令骑士及兵车在四面列为阵营,披铠甲戴头盔骑在马背上,拿着弓与盛弓矢的东西。又让骑士表演戏车弄马的技艺。韩延寿还用官府的铜物,在月蚀时候铸成刀剑钩镡等兵器,仿效皇帝尚方署的做法。并用公家的钱帛,私下雇佣小吏为其服务。还置办装饰车甲三百万以上。

    于是望之劾奏延寿上僭不道①,又自陈:“前为延寿所奏,今复举延寿罪,众庶皆以臣怀不正之心,侵冤延寿。愿下丞相、中二千石、博士议其罪。”以上延寿与萧望之互考获罪。

    【注释】

    ①僭:越制,超越本分。

    【译文】

    于是萧望之劾奏韩延寿超越本分大逆不道,又自我陈述道:“之前被韩延寿所劾奏,现在又举报韩延寿的罪状,大家以为我怀有不正之心,冤枉韩延寿。希望让丞相、中二千石、博士审议其罪。”以上记韩延寿因与萧望之互相追查,最终获罪。

    事下公卿,皆以延寿前既无状,后复诬愬典法大臣①,欲以解罪,狡猾不道。天子恶之,延寿竟坐弃市。吏民数千人送至渭城,老小扶持车毂,争奏酒炙。延寿不忍距逆,人人为饮,计饮酒石余,使掾史分谢送者:“远苦吏民,延寿死无所恨。”百姓莫不流涕。

    【注释】

    ①典法大臣:指御史大夫,因其主司弹劾、纠察事宜,故称。

    【译文】

    皇帝让公卿议论此事,大家都认为韩延寿以往既已不守法度,后来又诬陷执法大臣,想为自己开脱罪责,狡猾不道。天子很厌恶他,韩延寿被判弃市而死。行刑之日,官吏百姓数千人送至渭城,老老少少扶着囚车,争相献上酒肉。韩延寿不忍心拒绝,几乎每一个人献的酒都喝了,总计饮酒一石多,还让属吏分别答谢送行的人:“远来送行,让吏民受累了,我韩延寿死而无憾。”老百姓没有不痛哭流涕的。

    延寿三子皆为郎吏。且死,属其子勿为吏,以己为戒。子皆以父言去官不仕。至孙威,乃复为吏至将军。威亦多恩信,能拊众,得士死力。威又坐奢僭诛,延寿之风类也。

    【译文】

    韩延寿的三个儿子均为郎官。他将死的时候嘱咐他的儿子不要做官,以自己的遭遇为戒。他的儿子们都听从父亲的话辞去了官职。到孙子韩威,官至将军。韩威也多有恩惠与威信,能抚慰众人,得士人拼死效力。韩威也因为奢华越制而被诛杀,这大概是韩延寿的遗风吧。

    张敞字子高,本河东平阳人也。祖父孺为上谷太守①,徙茂陵。敞父福事孝武帝,官至光禄大夫。敞后随宣帝徙杜陵。敞本以乡有秩补太守卒史②,察廉为甘泉仓长,稍迁太仆丞③,杜延年甚奇之。会昌邑王征即位,动作不由法度,敞上书谏曰:“孝昭皇帝蚤崩无嗣,大臣忧惧,选贤圣承宗庙,东迎之日,唯恐属车之行迟④。今天子以盛年初即位,天下莫不拭目倾耳,观化听风。国辅大臣未褒,而昌邑小辇先迁⑤,此过之大者也。”后十余日王贺废,敞以切谏显名,擢为豫州刺史⑥。以数上事有忠言,宣帝征敞为太中大夫,与于定国并平尚书事。以正违忤大将军霍光,而使主兵车出军省减用度⑦,复出为函谷关都尉。宣帝初即位,废王贺在昌邑,上心惮之,徙敞为山阳太守⑧。以上敞历官至太守。

    【注释】

    ①上谷:郡名。治所在今河北怀来东南。

    ②乡有秩:乡官啬夫之类的官吏。

    ③太仆丞:官名。掌舆马及畜牧之事。

    ④属车:凡大驾法驾侍从之车,皆谓属车。

    ⑤小辇:即小臣挽辇。

    ⑥豫州:古九州之一,汉代为十三刺史部之一,辖境约今淮河以北伏牛山以东豫东、皖北地区。刺史:官名。西汉为十三刺史部的巡察官,官阶低于郡守。

    ⑦使主兵车:让其主管节减军兴用度。

    ⑧山阳:郡名。治所在今山东金乡西北。

    【译文】

    张敞,字子高,本为河东郡平阳县人。祖父张孺曾任上谷郡太守,后迁徙到茂陵。张敞的父亲张福侍奉孝武皇帝,官至光禄大夫。张敞后来随宣帝迁居杜陵。张敞初以乡有秩的身份被补选为太守卒史,察廉为甘泉仓长,不久升任太仆丞,杜延年认为他很不寻常。正赶上昌邑王被征即皇帝位,行为不守法度,张敞上书进谏说:“孝昭皇帝早早驾崩,没有嗣子,大臣们甚为忧虑,选择贤良圣明之人继承宗庙,东面郊迎之日,唯恐侍从之车走得太慢。现在天子年纪轻轻刚刚继承帝位,天下之人没有不擦亮眼睛,侧着耳朵,观察风俗政教变化的。辅佐国政的大臣没有受到表彰,而昌邑国挽辇的小臣率先得到升迁,这是大的失误。”过了十多天,昌邑王贺被废,张敞以直谏而显名于天下,被提拔为豫州刺史。因为多次忠言上书,宣帝征召他为太中大夫,与于定国一起掌管尚书之事。以守正不阿冒犯了大将军霍光,而让他主管节减军兴用度,复外出为函谷关都尉。宣帝刚刚即位的时候,被废黜的刘贺住在昌邑,皇上很忌惮他,于是把张敞迁往山阳郡任太守。以上记张敞历任官职,直至担任山阳太守。

    久之,大将军霍光薨,宣帝始亲政事,封光兄孙山、云皆为列侯,以光子禹为大司马。顷之,山、云以过归第,霍氏诸婿亲属颇出补吏。敞闻之,上封事曰:“臣闻公子季友有功于鲁①,大夫赵衰有功于晋②,大夫田完有功于齐③,皆畴其官邑④,延及子孙,终后田氏篡齐,赵氏分晋,季氏颛鲁。故仲尼作《春秋》,迹盛衰⑤,讥世卿最甚。乃者大将军决大计,安宗庙,定天下,功亦不细矣。夫周公七年耳,而大将军二十岁,海内之命,断于掌握。方其隆时,感动天地,侵迫阴阳,月朓日蚀⑥,昼冥宵光,地大震裂,火生地中,天文失度,祅祥变怪,不可胜记,皆阴类盛长,臣下颛制之所生也。朝臣宜有明言,曰陛下褒宠故大将军以报功德足矣。间者辅臣颛政,贵戚大盛,君臣之分不明,请罢霍氏三侯皆就第。及卫将军张安世,宜赐几杖归休,时存问召见,以列侯为天子师。明诏以恩不听,群臣以义固争而后许,天下必以陛下为不忘功德,而朝臣为知礼,霍氏世世无所患苦。今朝廷不闻直声⑦,而令明诏自亲其文,非策之得者也。今两侯以出⑧,人情不相远,以臣心度之,大司马及其枝属必有畏惧之心。夫近臣自危,非完计也,臣敞愿于广朝白发其端,直守远郡,其路无由。夫心之精微口不能言也,言之微眇书不能文也⑨,故伊尹五就桀⑩,五就汤,萧相国荐淮阴累岁乃得通,况乎千里之外,因书文谕事指哉!唯陛下省察。”上甚善其计,然不征也。以上谏霍氏事。

    【注释】

    ①公子季友:春秋时鲁庄公之弟,生时有文在手曰友,因名之。鲁庄公死后,他平定庆父之乱,拥立鲁僖公,此后子孙世为鲁执政。

    ②赵衰:春秋晋文公从亡之臣。子孙世为晋卿。

    ③田完:即陈完,由陈国奔齐国,齐桓公时为工正。后子孙世为齐卿。

    ④畴:已耕作的田地。

    ⑤迹盛衰:指著盛衰之迹。

    ⑥月朓(tiào):古称夏历月底月亮在西方。

    ⑦不闻直声:指朝臣不进直言,以陈其事。

    ⑧以出:即已出。

    ⑨微眇:精微深奥。

    ⑩伊尹:商代名相。五就桀:事见《孟子·告子下》,赵岐注谓伊尹为商汤的属臣,被推荐给夏桀,桀不用而汤又推荐,如此反复五次。

    【译文】

    很久以后,大将军霍光逝世,宣帝开始亲自处理政事,把霍光哥哥的孙子霍山、霍云都封为列侯,用霍光的儿子霍禹为大司马。不久,霍山、霍云以罪免职回家,霍氏的诸女婿亲属也都调往外地任官。张敞听说后,上密封奏章说:“臣听说春秋时公子季友有功劳于鲁国,大夫赵衰对晋国有功,大夫田完是齐国的有功之臣,都拥有可耕作的官田、封地,恩泽延及子孙后代,最后田氏篡夺了齐国,赵氏瓜分了晋国,季氏专擅鲁国政事,所以孔仲尼作《春秋》一书,记载盛衰之迹,讥贬世卿最为厉害。以前大将军霍光主持国家大政,安定宗庙,稳定天下,功劳实在也不小。过去周公辅政只有七年,而大将军主政整整二十年,四海之内天下人的命运,都掌握在他手里面。当他权势兴盛的时候,感天动地,阴阳不调,使月朓日食,昼暗夜光,大地震裂,地中生火,使天文星相失去常度,袄祥变异,数不胜数,都是因为阴气太盛,大臣专权所致。朝臣应有明言,说陛下褒奖宠幸前大将军以报答其功德已经足够了。以前辅政之臣擅权,贵戚的势力太大,君臣之名分不清,请求罢免霍氏三侯,让其免职回家。至于卫将军张安世,可赐他几案手杖,让他回家休息,不时地存问召见,以列侯的身份做天子的老师。明白诏示因为有恩德不好采纳这些意见,让群臣以义坚持争辩而后再采纳他们的意见,天下人一定会认为陛下不忘故臣功德,而朝臣也知道礼节,霍氏世世代代也不愁没有吃穿。现在朝廷上没有听到直谏的声音,而让皇上明诏亲自行文,实非良策。如今两侯已被贬出,人情相差不多,依微臣之心推测,大司马及其支系亲属一定很恐惧害怕。让亲近之臣自己感到危险,不是周密妥善的计策,微臣敞希望在朝廷清楚阐明这个意思,只是值守边远之郡,没有道路可以到达。心的精诚细微不能用言语表达,言语的精微深奥,不能用文字表达,所以伊尹为商汤的属臣,被推荐给夏桀,夏桀不用而商汤又推荐,如此反复五次,萧相国推荐淮阴侯韩信,经过一年的努力才说通汉王,何况是在千里之外,用文字来议论事情呢!但愿陛下能明察。”皇上认为他的建议很好,但是并不征召他。以上张敞上书劝谏霍家的事。

    久之,勃海、胶东盗贼并起①,敞上书自请治之,曰:“臣闻忠孝之道,退家则尽心于亲,进宦则竭力于君。夫小国中君犹有奋不顾身之臣,况于明天子乎!今陛下游意于太平,劳精于政事,亹亹不舍昼夜②。群臣有司宜各竭力致身。山阳郡户九万三千,口五十万以上,讫计盗贼未得者七十七人,它课诸事亦略如此。臣敞愚驽,既无以佐思虑,久处闲郡,身逸乐而忘国事,非忠孝之节也。伏闻胶东、勃海左右郡岁数不登③,盗贼并起,至攻官寺,篡囚徒,搜市朝,劫列侯。吏失纲纪,奸轨不禁。臣敞不敢爱身避死,唯明诏之所处,愿尽力摧挫其暴虐,存抚其孤弱。事即有业④,所至郡条奏其所由废及所以兴之状。”以上自请治郡国。

    【注释】

    ①勃海:郡名。治所在今河北沧州。胶东:封国名。治所在今山东高密西南。

    ②亹亹(wěi):勤勉不倦的样子。舍:息。

    ③岁数不登:指年年歉收。

    ④有业:指各得其所。

    【译文】

    很久以后,勃海、胶东一带盗贼群起,张敞上书自请去那里任职,说:“我听说过尽忠尽孝之道,退居于家则尽孝心于双亲,出仕则竭尽全力服务于君主。所以,区区小国的中等君主尚有为之奋不顾身的臣子,何况圣明的天子呢!现在陛下一门心思要保持天下的太平,处理政事殚精竭虑,勤勉不倦,昼夜不息。群臣及有关官员都应全心全意,奋不顾身。山阳郡有户口九万三千,人口五十万以上,未抓获的盗贼总共还不到七十七人,其他各项事情亦大致如此。微臣张敞愚钝,既没有什么可以思虑的,久居闲郡,身心安逸快乐而忘却了国家大事,不是忠臣孝子的作为。听说胶东、渤海附近各郡年年歉收,盗贼群起,以至于攻打官府,劫持囚徒,抢掠集市,抢劫列侯。官吏失去了纲纪,奸邪不守法度,屡禁不止。微臣张敞不敢爱惜自身,保全生命,希望陛下明令下诏让臣前往任职,但愿能尽力摧毁挫败那里的暴虐之徒,存问抚慰那里的孤弱百姓。诸事各得其所,所到郡中各处分条奏准其所要废止和所要兴办的事情。”以上张敞自己请求去治理郡国。

    书奏,天子征敞,拜胶东相,赐黄金三十斤。敞辞之官,自谓治剧郡非赏罚无以劝善惩恶,吏追捕有功效者,愿得壹切比三辅尤异。天子许之。

    【译文】

    书上奏后,天子征召张敞,任命为胶东国相,赏赐黄金三十斤。张敞辞别赴任,自己认为治理秩序很乱的郡国,不赏罚分明就不可能奖励善良惩处邪恶,官吏追捕盗贼有功效的,希望其奖励暂时比三辅还要优异。天子答应了他的请求。

    敞到胶东,明设购赏,开群盗令相捕斩除罪。吏追捕有功,上名尚书调补县令者数十人。由是盗贼解散,传相捕斩。吏民歙然,国中遂平。

    【译文】

    张敞来到胶东,明令悬赏,规定群盗的首领相互捕杀可以免除罪责。官吏中追捕盗贼有功者,被上报给尚书提拔补任县令的有几十人。于是盗贼纷纷瓦解,相互斩杀追捕。官民生活安定,王国之内的盗贼之患得到了平定。

    居顷之,王太后数出游猎,敞奏书谏曰:“臣闻秦王好淫声,叶阳后为不听郑、卫之乐①;楚严好田猎②,樊姬为不食鸟兽之肉。口非恶旨甘,耳非憎丝竹也,所以抑心意,绝耆欲者,将以率二君而全宗祀也。礼,君母出门则乘辎③,下堂则从傅母,进退则鸣玉佩,内饰则结绸缪④。此言尊贵所以自敛制,不从恣之义也。今太后资质淑美,慈爱宽仁,诸侯莫不闻,而少以田猎纵欲为名,于以上闻⑤,亦未宜也。唯观览于往古,全行乎来今,令后姬得有所法则,下臣有所称诵,臣敞幸甚!”书奏,太后止不复出。以上为胶东相。

    【注释】

    ①叶阳后:秦昭王之后。

    ②楚严:即楚庄王。后文“樊姬”为楚庄王妃子。

    ③辎(zī pínɡ):即衣车。

    ④绸缪:组纽之类的东西,用以自相结束。

    ⑤上闻:即闻于天子。

    【译文】

    没过多久,胶东国太后多次外出游猎,张敞上书进谏说:“微臣听说秦王喜欢淫荡声色,其后叶阳后因此不听郑卫之乐;楚庄王喜欢打猎,其妃樊姬因此不吃鸟兽之肉。嘴巴并非讨厌甘旨之食,耳朵并非讨厌丝竹之声,只是为了压抑心意,杜绝嗜好和欲望,用这样的行为作为二位君王的表率,以保全社稷。按礼仪,国君之母出门则乘有衣之车,下堂的时候要有保姆相随,进进出出都要鸣玉佩,内衣要结紧纽结。这说的是尊贵的人在行为规制上很检点,不骄纵放肆的道理。如今太后天生丽质,贤淑美貌,慈爱宽仁,诸侯没有不知道的,却有些以田猎纵欲闻名,如以此被皇上闻知,是不太合适的。但愿能借鉴古代的做法,完善如今的行为,让后妃们有所效法,下臣们有所称颂,微臣张敞就幸甚之至了!”上书以后,太后停止了游猎,再也没有外出了。以上记张敞担任胶东国相之事。

    是时,颍川太守黄霸以治行第一入守京兆尹。霸视事数月,不称,罢归颍川。于是制诏御史:“其以胶东相敞守京兆尹。”自赵广汉诛后,比更守尹,如霸等数人,皆不称职。京师浸废,长安市偷盗尤多,百贾苦之。上以问敞,敞以为可禁。敞既视事,求问长安父老,偷盗酋长数人①,居皆温厚②,出从童骑,闾里以为长者。敞皆召见责问,因贳其罪,把其宿负③,令致诸偷以自赎。偷长曰:“今一旦召诣府,恐诸偷惊骇,愿一切受署④。”敞皆以为吏,遣归休。置酒,小偷悉来贺,且饮醉,偷长以赭污其衣裾⑤。吏坐里闾阅出者⑥,污赭辄收缚之,一日捕得数百人。穷治所犯,或一人百余发,尽行法罚。由是枹鼓稀鸣⑦,市无偷盗,天子嘉之。

    【注释】

    ①酋长:头领。

    ②温厚:意为富足。

    ③把其宿负:抓住他们过去的罪行。

    ④一切受署:指权补吏职。

    ⑤赭:赤土。衣裾:衣襟。

    ⑥闾:此指里之门也。

    ⑦枹:同“桴(fú)”。鼓槌。

    【译文】

    当时,颍川太守黄霸因政绩考核第一进京任代理京兆尹。黄霸主持政事几个月后,不称职,免去京兆尹,仍回颍川任太守。于是皇上下诏给御史:“调胶东相张敞代理京兆尹。”自从赵广汉被诛杀后,接连更换代理京兆尹,如黄霸等数人,皆不称职。京师的治理逐渐废弛,长安城里集市上的盗贼尤其多,商贾深受其苦。皇上以京师的治安问张敞,张敞认为盗贼可以禁止。张敞到任以后,寻求访问长安城里的年纪大有威信的老人,得知偷盗的几个首领,家里都很富足,出门有童奴骑马相随,闾巷邻里还认为他们是温厚长者。张敞召见并责问他们,于是缓治其罪,抓住他们以前的把柄,让他们引来众小偷以自赎其罪。贼首说:“今天一早被召来到府上,恐怕众小偷们感到惊骇,希望能暂时任补吏职。”张敞把他们都补为吏卒,让他们回家休息。贼首们回家后设置酒席,众小偷们都来庆贺,等他们喝醉后,贼首以赤土涂在他们的衣襟上。吏卒坐在里巷门口观察出来的人,被涂上赤土的就立即把他们抓起来,一天就抓到了数百人。彻底清查他们所犯罪行,有的一人就犯了一百多次,都依法惩处了。从此报警的鼓声日见稀少,集市没有了盗贼,皇上表彰了他。

    敞为人敏疾,赏罚分明,见恶辄取,时时越法纵舍,有足大者。其治京兆,略循赵广汉之迹。方略耳目,发伏禁奸,不如广汉,然敞本治《春秋》,以经术自辅,其政颇杂儒雅,往往表贤显善,不醇用诛罚①,以此能自全,竟免于刑戮。

    【注释】

    ①醇:通“纯”。纯粹。

    【译文】

    张敞为人机敏,疾恶如仇,赏罚分明,发现奸恶之人立即逮捕,常常超越常法而对犯人宽大得理,很值得赞许。他治理京兆地区,略有赵广汉的遗风。他的方法策略和明察程度,揭发隐蔽的罪行,禁止奸邪的罪犯,不如赵广汉,但是张敞原本研习《春秋》,以经术相辅佐,他的行政颇有儒雅之风,往往能表彰贤能,奖励善良,不一味地用诛杀来惩罚,因此能保全自身,最终免于被判刑杀戮。

    京兆典京师,长安中浩穰①,于三辅尤为剧。郡国二千石以高第入守,及为真,久者不过二三年,近者数月一岁,辄毁伤失名,以罪过罢。唯广汉及敞为久任职。敞为京兆,朝廷每有大议,引古今,处便宜,公卿皆服,天子数从之。然敞无威仪,时罢朝会,过走马章台街②,使御吏驱,自以便面拊马③。又为妇画眉,长安中传张京兆眉怃④。有司以奏敞。上问之,对曰:“臣闻闺房之内,夫妇之私,有过于画眉者。”上爱其能,弗备责也。以上为京兆尹。

    【注释】

    ①浩穰:指人众之多。浩,大。穰,盛。

    ②章台街:即章台下街,在长安。

    ③便面:指用来遮面的车扇之类的东西。不愿意被人看见,以此遮面而自得其便,又曰屏面。

    ④眉怃:指眉式样美好。

    【译文】

    京兆尹管理京师,长安城中人口众多,在三辅中尤为复杂难治。郡国的二千石官以政绩优秀进京代理京兆尹,正式任职后,干得时间长的不过二三年,时间短的只有几个月或一年,动不动就身名被毁,因行为过失而被罢职。只有赵广汉和张敞能任职较长时间。张敞任京兆尹时,每当朝廷议论重大事情,他都博引古今,处事因利乘便,公卿都很折服,皇上多次都听从了他的建议。然而张敞不讲究什么威仪,有时罢朝会之后,跑马经过章台下街,让马夫赶车,自己则遮住脸打马而走。还为妻子画眉,长安城中传说张京兆画的眉毛式样漂亮。有关的官员以此奏劾张敞。皇上问他,他回答说:“微臣听说,闺房之内,夫妻之间的私情,有过于画眉的。”皇上爱惜他的才能,没有责备他。以上记张敞任京兆尹事。

    然终不得大位。敞与萧望之、于定国相善。始敞与定国俱以谏昌邑王超迁。定国为大夫平尚书事,敞出为刺史,时望之为大行丞。后望之先至御史大夫,定国后至丞相,敞终不过郡守。为京兆九岁,坐与光禄勋杨恽厚善,后恽坐大逆诛,公卿奏恽党友,不宜处位,等比皆免①,而敞奏独寝不下。敞使贼捕掾絮舜有所案验②。舜以敞劾奏当免,不肯为敞竟事,私归其家。人或谏舜,舜曰:“吾为是公尽力多矣,今五日京兆耳,安能复案事?”敞闻舜语,即部吏收舜系狱。是时,冬月未尽数日,案事吏昼夜验治舜,竟致其死事。舜当出死,敞使主簿持教告舜曰:“五日京兆竟何如?冬月已尽,延命乎③?”乃弃舜市。会立春,行冤狱使者出,舜家载尸,并编敞教,自言使者。使者奏敞贼杀不辜。天子薄其罪④,欲令敞得自便利⑤,即先下敞前坐杨恽不宜处位奏,免为庶人。敞免奏既下,诣阙上印绶,便从阙下亡命。

    【注释】

    ①等比:同辈,同列。

    ②贼捕掾:指主管捕贼的人。

    ③延命乎:意为你还想延长生命吗?

    ④薄其罪:认为其罪轻小。

    ⑤得自便利:指从轻处法以免罪。

    【译文】

    但是始终也没有得到高位。张敞与萧望之、于定国素来相好。起初张敞与于定国都因进谏昌邑王而得以破格提拔。于定国为大夫,主管尚书之事,张敞外出任刺史,当时萧望之为大行丞。后来萧望之率先任官至御史大夫,于定国后来也官至丞相,张敞始终也不过是郡守。担任京兆尹九年,因与光禄勋杨恽关系密切而受牵连,后杨恽因犯大逆之罪而被杀,公卿上奏杨恽的同党和朋友,不适宜继续任职的,均被免职,只有弹劾张敞的奏书被皇上留下没有发出。张敞让手下负责捕贼的吏卒絮舜去查办有关案件。絮舜认为张敞受到劾奏应当免职,不肯为张敞办事,私自溜回了家里。有人劝说絮舜,絮舜回答说,“我为这个老爷尽力很多了,如今他只能担任五日的京兆尹了,怎么能重新查案呢?”张敞听到絮舜的话,当即下令属吏将絮舜逮捕入狱。当时为冬月末,已没有几天了,负责此案的官吏日夜审讯絮舜,竟将他治以死罪。絮舜快处死的时候,张敞让主簿持教令告诉他说:“只能做五日的京兆尹究竟怎么样?冬月已过完,你还想延长生命吗?”于是将絮舜处死弃市。正赶上立春,巡行检查冤狱的使者出巡,絮舜家里抬着他的尸体,并将张敞的教令写进控告书,向使者告状。冤狱使者劾奏张敞滥杀无罪之人。天子认为他的罪过轻小,想从轻处罚,于是先发下张敞之前受杨恽连坐不适宜再任职的奏书,把他免职成为庶人。张敞的免职奏书下来后,他到朝廷献上印绶,就直接离宫逃命去了。

    数月,京师吏民解弛,枹鼓数起,而冀州部中有大贼①。天子思敞功效,使使者即家在所召敞。敞身被重劾②,及使者至,妻子家室皆泣惶惧,而敞独笑曰:“吾身亡命为民,郡吏当就捕,今使者来,此天子欲用我也。”即装随使者诣公车上书曰③:“臣前幸得备位列卿,待罪京兆,坐杀贼捕掾絮舜。舜本臣敞素所厚吏,数蒙恩贷,以臣有章劾当免,受记考事,便归卧家,谓臣‘五日京兆’,背恩忘义,伤化薄俗。臣窃以舜无状,枉法以诛之。臣敞贼杀无辜,鞠狱故不直,虽伏明法,死无所恨。”以上敞获罪亡命,及复起用。

    【注释】

    ①冀州:古九州之一,西汉十三刺史部之一,辖境相当于今河北中南部、山东西部及河南北部。

    ②身披重劾:此指前有贼杀无辜之事。

    ③即装:立即整理行装。

    【译文】

    几个月后,京师吏民又松弛,报警的鼓声又频频响起,而冀州中部盗贼严重。天子思念张敞的功劳,让使者到他家所在地去征召张敞。张敞身受枉杀无辜之重劾,使者来到的时候,妻子儿女及家里人都哭泣惊恐,只有张敞笑着说:“我逃命为民,如要治罪,郡吏可就地逮捕,现在使者到来,这是天子要重用我了。”立即整理行装随使者出发,上书说:“微臣以前有幸受到皇上恩宠而位居列卿,在京兆尹任上待罪时,因诛杀主管捕贼的属吏絮舜而被判罪。絮舜本为微臣张敞平素所厚爱的吏卒,多次蒙受恩惠,他认为微臣受到劾奏应当免职,已接受文书查办案件,却私自回家,说微臣是‘五日京兆’,背弃恩惠,忘却道义,败坏风俗。微臣自己认为絮舜行为无状,枉法而诛杀了他。微臣乱杀无辜,办理案件故意不公平,即使受到圣明法律的惩处,也死而无恨。”以上记张敞犯罪逃亡以及再次被起用。

    天子引见敞,拜为冀州刺史。敞起亡命,复奉使典州。既到部,而广川王国群辈不道①,贼连发,不得。敞以耳目发起贼主名区处②,诛其渠帅。广川王姬昆弟及王同族宗室刘调等通行为之囊橐③,吏逐捕穷窘,踪迹皆入王宫。敞自将郡国吏,车数百两,围守王宫,搜索调等,果得之殿屋重中④。敞傅吏皆捕格断头,县其头王宫门外。因劾奏广川王。天子不忍致法,削其户。敞居部岁余,冀州盗贼禁止。守太原太守⑤,满岁为真,太原郡清。

    【注释】

    ①广川:封国名。治所在今河北衡水冀州区。

    ②区处:指住所。

    ③囊橐:装东西的口袋,此喻包庇盗贼。

    ④重:即廊舍,一边虚为两厦的房子。,通“橑”。屋椽。

    ⑤太原:郡名。今属山西。

    【译文】

    天子接见张敞,任命他为冀州刺史。张敞被起用于亡命之中,又奉命典掌州事。到冀州以后,广川王国中众人不守道义,盗贼接连发生,捕获不得。张敞派耳目查到盗贼首领的住址,将其头领斩杀。广川王姬的兄弟及广川王的同族宗室刘调等与盗贼相通并包庇盗贼,吏卒对盗贼追捕到最后,盗贼的踪迹都进了王宫。张敞亲自带领郡国吏卒,驾车数百辆,把王宫团团围住,搜捕刘调等人,果然在殿中的廊下抓到了盗贼。张敞亲自指挥属吏捕贼,将所抓之贼尽行斩首,并把他们的头悬在王宫门外。于是张敞劾奏广川王。天子不忍心将广川王法办,只是削减了他的封户。张敞到冀州任职一年后,冀州境内的盗贼被禁止。后又代理太原郡太守,满一年正式任职,太原郡也安定下来。

    顷之,宣帝崩。元帝初即位,待诏郑朋荐敞先帝名臣,宜傅辅皇太子。上以问前将军萧望之,望之以为敞能吏,任治烦乱,材轻,非师傅之器。天子使使者征敞,欲以为左冯翊。会病卒。以上为冀州刺史及卒。

    【译文】

    不久,宣帝驾崩。元帝刚即位,待诏郑朋举荐张敞是先帝名臣,可任师傅辅导皇太子。皇上以此问前将军萧望之,萧望之认为张敞是很有能力,能治理混乱,但资质轻浮,不是可任师傅的人才。天子让使者征召张敞,准备任命他为左冯翊。正好这时张敞病逝了。以上记张敞任冀州刺史及去世之事。

    敞所诛杀太原吏,吏家怨敞,随至杜陵刺杀敞中子璜。敞三子官皆至都尉。

    【译文】

    张敞所诛杀的太原郡吏卒的家人怨恨张敞,追随到杜陵刺杀了张敞的二儿子张璜。张敞的三个儿子都官至都尉。

    初,敞为京兆尹,而敞弟武拜为梁相。是时,梁王骄贵,民多豪强,号为难治。敞问武:“欲何以治梁?”武敬惮兄,谦不肯言。敞使吏送至关,戒吏自问武。武应曰:“驭黠马者利其衔策,梁国大都,吏民凋敝,且当以柱后惠文弹治之耳①。”秦时狱法吏冠柱后惠文,武意欲以刑法治梁。吏还道之,敞笑曰:“审如掾言,武必辨治梁矣②。”武既到官,其治有迹,亦能吏也。

    【注释】

    ①柱后惠文:法冠名。以铁为梁柱,以裹铁柱卷。秦汉至陈执法者皆服之。

    ②辨:通“办”。治理。

    【译文】

    当初,张敞为京兆尹,而他的弟弟张武被授任梁国国相。当时,梁王骄横恣肆,百姓中多有豪强,号称难于治理之地。张敞问张武:“准备怎样治理梁国?”张武敬畏兄长,谦让不肯说话。张敞派属吏送他到关口,告诫属吏自己问问张武。张武应对道:“驾驭烈马的人,善用马衔、马鞭。梁国是大都市,官民风气败坏,正当用‘柱后惠文’严加治理。”秦朝时执法者戴柱后惠文冠,张武的意思是要以刑法治理梁国。属吏回来后说给张敞听,张敞笑着说:“如果真如属吏所说,张武一定能治理好梁国。”张武到任后,治理果然很有政绩,也是一位能干的官员。

    敞孙竦,王莽时至郡守,封侯,博学文雅过于敞,然政事不及也。竦死,敞无后。以上家属。

    【译文】

    张敞的孙子张竦,王莽当政时官至郡守,封为列侯,博学文雅超过张敞,然而政绩不如张敞。张竦死后,张敞再没有后代了。以上记张敞的家属。

    王尊字子赣,涿郡高阳人也①。少孤,归诸父②,使牧羊泽中。尊窃学问,能史书。年十三,求为狱小吏。数岁,给事太守府,问诏书行事③,尊无不对。太守奇之,除补书佐,署守属监狱④。久之,尊称病去,事师郡文学官,治《尚书》《论语》,略通大义。复召署守属治狱,为郡决曹史。数岁,以令举幽州刺史从事⑤。而太守察尊廉,补辽西盐官长⑥。数上书言便宜事,事下丞相、御史。

    【注释】

    ①高阳:县名。今属河北。

    ②归:归附。诸父:叔父。

    ③问诏书行事:意为以施行诏书问之。

    ④署守属监狱:指署为守属,让其在监狱主治囚犯。

    ⑤幽州:古九州之一,汉代十三刺史部之一,辖今北京、河北北部、山西东北部、辽宁南部等地。

    ⑥盐官长:官名。掌官营盐业。据载,辽西海阳(今河北滦县)有盐官。

    【译文】

    王尊,字子赣,涿郡高阳县人。年纪很小时父亲就去世了,归附叔父,让他在湖边放羊。王尊私下里偷偷学习,能看懂史书。十三岁时,得到了一份做狱卒的差事。几年后,在太守府供职时,以怎样施行诏书问他,王尊没有对答不了的。太守认为他是奇才,选拔补任书佐,让他在监狱中主管囚犯。过了很久,王尊称病辞职而去,拜郡文学官为师,研习《尚书》《论语》等书,大略通晓了书中大义。再被征召来主管监狱中的囚犯,任郡府中的决曹史。几年后,被选拔为幽州刺史从事。而太守推举王尊廉洁,补任辽西盐官长。多次上书建议对国家有益的事,事情下达给丞相、御史商议办理。

    初元中①,举直言,迁虢令②,转守槐里③,兼行美阳令事④。春正月,美阳女子告假子不孝⑤,曰:“儿常以我为妻,妒笞我。”尊闻之,遣吏收捕验问,辞服。尊曰:“律无妻母之法,圣人所不忍书,此经所谓造狱者也⑥。”尊于是出坐廷上,取不孝子悬磔著树⑦,使骑吏五人张弓射杀之,吏民惊骇。以上历官至槐里、美阳令。

    【注释】

    ①初元:汉元帝年号(前48——前44)。

    ②虢:县名。治所在今陕西宝鸡,属右扶风。

    ③槐里:县名。治所在今陕西兴平东南,属右扶风。

    ④美阳:县名。治所在今陕西武功西南。

    ⑤假子:义子。

    ⑥造狱:非常刑法,即造杀戮之法。

    ⑦磔:古代一种分裂肢体的酷刑。

    【译文】

    初元年间,以直言而得到举荐,迁任虢县县令,转任代理槐里县令,并兼任美阳县令。春季正月,一美阳女子告发其义子不孝,说:“义子常把我当妻子,因妒鞭笞我。”王尊听说后,派遣吏卒逮捕并审问他,那人供认不讳。王尊说:“法律上没有惩治把母亲当妻子的法令,因为这是圣贤所不忍写上的,这就是经中所说的制造杀戮的法规啊。”王尊于是出坐法庭之上,把不孝之子悬在树上处以磔刑,命令五名骑吏用弓箭射死了他,官民都很惊骇。以上记王尊历次做官做到槐里、美阳令。

    后上行幸雍,过虢,尊供张如法而办,以高弟擢为安定太守①。到官,出教告属县曰:“令长丞尉奉法守城,为民父母,抑强扶弱,宣恩广泽,甚劳苦矣。太守以今日至府,愿诸君卿勉力正身以率下。故行贪鄙,能变更者与为治。明慎所职,毋以身试法。”又出教敕掾功曹“各自底厉②,助太守为治。其不中用,趣自避退,毋久妨贤。夫羽翮不修,则不可以致千里;内不理③,无以整外。府丞悉署吏行能,分别白之。贤为上,毋以富。贾人百万,不足与计事。昔孔子治鲁,七日诛少正卯,今太守视事已一月矣,五官掾张辅怀虎狼之心,贪污不轨④,一郡之钱尽入辅家,然适足以葬矣。今将辅送狱,直符史诣下⑤,从太守受其事。丞戒之戒之!相随入狱矣”!辅系狱数日死,尽得其狡猾不道,百万奸臧。威震郡中,盗贼分散,入傍郡界。豪强多诛伤伏辜者。以上为安定太守。

    【注释】

    ①安定:郡名。治所在今宁夏固原。

    ②底厉:即砥砺,磨炼。

    ③(niè):门橛,门中央所竖的短木。

    ④不轨:不守法度。

    ⑤直符史:指当值的佐吏。

    【译文】

    后来皇上巡幸雍县,路过虢县,王尊按制度办理供应,以政绩优异提升为安定郡太守。到任后,发出政令告诉所属各县说:“县令、县长、县丞、县尉诸员奉法守卫县城,是老百姓的父母官,抑制豪强,挟持弱小,让皇上的恩泽广布,十分辛苦了。本太守今日到任,希望诸君勤勉努力,正身以表率部下。以前贪赃枉法者,能改变的仍可以继续任职。为政清明谨慎,不要以身试法。”又发出文告告诫所属功曹“各自好自勉励,协理本太守处理事务。那些能力低下、不堪任职的人,赶紧自己引退,不要老是妨碍贤能之人。鸟的羽毛和翅膀不齐整,就不可能飞行千里;家里没有治理好,就不可能治理外头。府丞知晓所属各吏的品行才干,分别好坏向我报告。以贤能为上,不要以富贵为上。商人富有百万之财,但不能同他们商量事情。往昔孔子主持鲁国政务,到任七日而诛杀了少正卯,如今本太守任职已一月有余,五官属吏张辅心如虎狼一般歹毒,贪污赃款,不守法度,全郡的钱财几乎都落入张辅一家,但这恰好足以把他埋葬。现在准备将张辅逮捕入狱,当值的佐吏到我的官邸,随从本太守处理政事。诸丞应以此为戒,不要跟着也入狱”!张辅被抓到狱中没有几天就死了,他狡猾不守道义的犯罪事实及百万奸藏尽数获得。王尊以此威震全郡,盗贼纷纷逃亡,到附近各郡去了。许多豪强被诛杀伏法。以上记王尊担任安定太守。

    坐残贼免。起家,复为护羌将军转校尉①,护送军粮委输。而羌人反,绝转道②,兵数万围尊。尊以千余骑奔突羌贼。功未列上③,坐擅离部署,会赦,免归家。

    【注释】

    ①护羌将军:武职名。职掌西羌事务。

    ②绝转道:指断绝了转运道路。

    ③功未列上:指功劳未被列上于天子。

    【译文】

    后来王尊因杀人太凶而被问罪免职。在家居时又被重新起用,担任护羌将军转校尉,负责转运护送军粮运输事宜。羌人反叛,阻断了运粮道路,以数万军队围困王尊。王尊以一千多骑兵突破羌人的包围。功劳没有被列上于朝廷,却因擅离职守受到惩罚,正赶上大赦,被免职回归故里。

    涿郡太守徐明荐尊不宜久在闾巷,上以尊为郿令①,迁益州刺史②。先是,琅邪王阳为益州刺史③,行部至邛九折阪④,叹曰:“奉先人遗体,奈何数乘此险⑤!”后以病去。及尊为刺史,至其阪,问吏曰:“此非王阳所畏道邪?”吏对曰:“是。”尊叱其驭曰:“驱之!王阳为孝子,王尊为忠臣。”尊居部二岁,怀来徼外,蛮夷归附其威信。以上两免官,复为益州刺史。

    【注释】

    ①郿:县名。治所在今陕西眉县东北。

    ②益州:汉代十三刺史部之一,辖境约包括今四川、贵州、云南及陕西汉中盆地等地区。

    ③琅邪:郡名。治所在今山东诸城。

    ④邛:山名。即今大关山,在四川荣经西。阪:山坡。

    ⑤乘:登。

    【译文】

    涿郡太守徐明认为王尊不宜久居乡下而荐举他,皇上任命王尊为郿县县令,又升任益州刺史。以前琅邪郡人王阳任益州刺史,巡察所部来到邛山九折阪时,叹息道:“我身体为父母所生,怎么多次登临这种险地!”后来因病而离任。王尊任刺史后,也来到九折阪,问属吏说:“这不是王阳所畏惧的险道吗?”属吏对答说:“正是。”王尊呵叱其车驾说:“驱马快行!王阳是孝子,我王尊是忠臣。”王尊在刺史部任职二年,境外居民来归,因为他的威望信誉,蛮夷之民纷纷归附。以上记王尊两次被免官,后又担任益州刺史。

    博士郑宽中使行风俗,举奏尊治状,迁为东平相①。是时,东平王以至亲骄奢不奉法度,傅相连坐②。及尊视事,奉玺书至庭中,王未及出受诏,尊持玺书归舍,食已乃还。致诏后,谒见王,太傅在前说《相鼠》之诗。尊曰:“毋持布鼓过雷门③!”王怒,起入后宫。尊亦直趋出就舍。先是,王数私出入,驱驰国中,与后姬家交通。尊到官,召敕厩长:“大王当从官属,鸣和鸾乃出,自今有令驾小车,叩头争之,言相教不得。”后尊朝王,王复延请登堂。尊谓王曰:“尊来为相,人皆吊尊也,以尊不容朝廷,故见使相王耳。天下皆言王勇,顾但负贵④,安能勇?如尊乃勇耳。”王变色视尊,意欲格杀之,即好谓尊曰⑤:“愿观相君佩刀。”尊举掖,顾谓傍侍郎:“前引佩刀视王,王欲诬相拔刀向王邪?”王情得⑥,又雅闻尊高名,大为尊屈,酌酒具食,相对极欢。太后征史奏尊:“为相倨慢不臣,王血气未定,不能忍。愚诚恐母子俱死。今妾不得使王复见尊。陛下不留意,妾愿先自杀,不忍见王之失义也。”尊竟坐免为庶人。以上为东平相。

    【注释】

    ①东平:封国名。治所在今山东东平东。

    ②连坐:一人犯法,其他人连同受罚。

    ③布鼓:指以布做的鼓,无声。雷门:会稽城门,有大鼓,越地击此鼓,声闻于洛阳。故王尊引之。

    ④负:恃。此句指王自恃富贵,怎么谈得上勇呢?

    ⑤好谓:即假装说好话。

    ⑥王情得:指王尊所揣测到的,正合王的意思。

    【译文】

    博士郑宽中出使巡视各地风俗,上奏详列王尊的治绩,因而被提拔为东平相。当时,东平王认为自己是皇上的至亲,因而骄横奢侈,不守法度,前任傅相往往因为东平王而获罪。王尊任事后,亲奉皇帝玺书到王府中去,东平王没有及时出来受诏,王尊拿着玺书回到官府,吃了饭再去。王尊转达了天子诏令后,拜见东平王,太傅在廷前讲说《相鼠》之诗。王尊说:“不要拿着布鼓路过雷门。”东平王很生气,起身便进入后宫。王尊也直接出了王宫回到官府。开始的时候,东平王多次私自出入,在王国内横冲直撞,与后姬的家里往来。王尊到任后,召见告诫厩长:“大王应有随员跟从,鸣和鸾才能出去,从今以后有令驾小车,要叩头劝阻,就说是我教你这样做的。”后来王尊拜见东平王,东平王又把他请到王廷里。王尊对东平王说:“我王尊来做国相,不少人都为我担忧,认为我王尊在朝廷待不下去,才让我来任王相。天下人都说大王很勇敢,但只知道凭借富贵之势,怎么能算勇敢呢?像我王尊这样才是真正的勇敢。”东平王立即变了脸色,看着王尊,想杀了他,于是便假装说好话对王尊说:“希望能看看丞相您的佩刀。”王尊举起胳膊,回过头去对边上的侍郎说:“向前,拿刀给大王看。大王是不是要诬陷臣想拔刀刺杀大王?”东平王的意思正好被王尊揣测到了,又久闻王尊的高名,深深地被王尊所折服,酌酒备食,互相对饮,十分高兴。王太后征史劾奏王尊:“身为国相骄傲无礼,不守臣节,王的血气未定,不能容忍。臣妾实在害怕我们母子俩都因此被害死。现在臣妾已不让王再召见王尊。如果陛下不放在心上,臣妾愿自杀而死,不忍心看着王失去大义。”王尊因此被免为庶人。以上记王尊做东平王的相。

    大将军王凤奏请尊补军中司马,擢为司隶校尉①。

    【注释】

    ①司隶校尉:官名。职掌察举京城官民及附近各郡一切犯法者。

    【译文】

    大将军王凤奏请皇上补任王尊为军中司马,又提拔他为司隶校尉。

    初,中书谒者令石显贵幸,专权为奸邪。丞相匡衡、御史大夫张谭皆阿附畏事显,不敢言。久之,元帝崩,成帝初即位,显徙为中太仆①,不复典权。衡、谭乃奏显旧恶,请免显等。尊于是劾奏:“丞相衡、御史大夫谭位三公,典五常九德②,以总方略、壹统类、广教化、美风俗为职。知中书谒者令显等专权擅势,大作威福,纵恣不制,无所畏忌,为海内患害,不以时白奏行罚,而阿谀曲从,附下罔上,怀邪迷国,无大臣辅政之义,皆不道,在赦令前。赦后,衡、谭举奏显,不自陈不忠之罪,而反扬著先帝任用倾覆之徒,妄言百官畏之甚于主上。卑君尊臣,非所宜称,失大臣体。又正月行幸曲台,临飨罢卫士③,衡与中二千石大鸿胪赏等会坐殿门下,衡南乡,赏等西乡。衡更为赏布东乡席,起立延赏坐,私语如食顷。衡知行临④,百官共职⑤,万众会聚,而设不正之席,使下坐上,相比为小惠于公门之下,动不中礼,乱朝廷爵秩之位。衡又使官大奴入殿中,问行起居,还言漏上十四刻行临到⑥,衡安坐,不变色改容,无怵惕肃敬之心,骄慢不谨,皆不敬。”有诏勿治。于是衡惭惧,免冠谢罪,上丞相、侯印绶。天子以新即位,重伤大臣,乃下御史丞问状。劾奏尊:“妄诋欺非谤赦前事,猥历奏大臣⑦,无正法,饰成小过,以涂污宰相,摧辱公卿,轻薄国家,奉使不敬。”有诏左迁尊为高陵令⑧,数月,以病免。以上为司隶校尉,劾匡衡等。

    【注释】

    ①中太仆:官名。为皇后之属官。

    ②五常:指仁、义、礼、智、信。九德:指宽而栗、柔而立、愿而恭、扰而毅、直而温、简而廉、刚而塞、强而义。

    ③飨:用酒肉款待人。

    ④行临:指天子亲临飨士时。

    ⑤共:同“供”。

    ⑥漏:古代的计时器。

    ⑦历:指所奏不足一人。

    ⑧左迁:降职。高陵:县名。治所在今陕西西安高陵区西南。

    【译文】

    当初,中书谒者令石显受到皇帝的宠幸,擅权乱政,行为奸邪。丞相匡衡、御史大夫张谭都阿谀奉承石显,因害怕他而不敢直言进谏。很久以后,元帝驾崩,成帝刚刚即位,石显调任中太仆,不再掌权。匡衡、张谭于是便奏劾石显往日的恶行,请求免去石显等人的职务。王尊于是劾奏说:“丞相匡衡、御史大夫张谭位列三公,掌管五常九德,以总领政务方略、一统各类、推广教化、美化风俗等为职责。知道中书谒者令石显等把持朝政,作威作福,放肆不羁,无所畏惧,是天下人的祸害,当时不奏请皇上加以处罚,反而阿谀曲从,依附下臣,欺骗皇上,心怀奸邪,耽误国家大事,没有大臣辅佐政务的节义,都是不道之罪,这些都发生在赦令之前。赦令发布后,匡衡、张谭上奏弹劾石显,不陈述自己的不忠之罪,反而大肆宣扬先帝任用颠覆之徒,妄言百官比怕皇上还更怕石显。卑视君主,妄尊下臣,是极为不合适的,有失大臣体统。而且皇上正月巡幸曲台,亲自慰劳护卫之士,匡衡却与中二千石、大鸿胪赏等一起坐在殿门之下,匡衡南向而坐,赏等人西向而座。匡衡更是为赏安排东向而坐的位置,起身延请赏坐,两人窃窃私语直到把饭吃完。匡衡知道天子亲临飨士时,百官应尽忠职守,万民会聚之时,却设置不正之席,使下坐上位,以小惠互相勾结于公门之下,行为不成体统,扰乱朝廷爵秩之位次。匡衡又派官大奴进入殿中,问皇上巡幸的起居,回报时漏到十四刻皇上巡幸驾到,匡衡安然端坐,脸不改色,面不改容,没有诚惶诚恐、庄重恭敬之心,骄傲怠慢,很不恭谨,这都是大不敬之罪。”皇上下诏说不要治罪。于是匡衡感到惭愧和害怕,摘去官帽自我谢罪,奉还丞相和侯的印绶。天子因为刚刚即位,不好使大臣受到损伤,于是下诏让御史丞查清楚。御史劾奏王尊:“妄加诋毁诽谤大赦以前的事,歪曲劾奏多位大臣,不守正法,夸大小过,并污蔑宰相,摧辱公卿,轻妄国家,奉职不敬。”于是下诏将王尊贬职为高陵县令,几个月后,王尊因病免职。以上记王尊担任司隶校尉,弹劾匡衡等人。

    会南山群盗傰宗等数百人为吏民害,拜故弘农太守傅刚为校尉,将迹射士千人逐捕①,岁余不能禽。或说大将军凤:“贼数百人在毂下②,发军击之不能得,难以视四夷。独选贤京兆尹乃可。”于是凤荐尊,征为谏大夫,守京辅都尉,行京兆尹事。旬月间盗贼清。迁光禄大夫,守京兆尹,后为真,凡三岁。坐遇使者无礼。司隶遣假佐放奉诏书白尊发吏捕人③,放谓尊:“诏书所捕宜密。”尊曰:“治所公正,京兆善漏泄人事。”放曰:“所捕宜今发吏④。”尊又曰:“诏书无京兆文,不当发吏。”及长安系者三月间千人以上。尊出行县,男子郭赐自言尊:“许仲家十余人共杀赐兄赏,公归舍⑤。吏不敢捕。”尊行县还,上奏曰:“强不陵弱,各得其所,宽大之政行,和平之气通。”御史大夫忠奏尊暴虐不改⑥,外为大言,倨嫚姗上⑦,威信日废,不宜备位九卿。尊坐免,吏民多称惜之。以上为京兆尹,旋免。

    【注释】

    ①迹射士:指能寻迹而射取的士兵。

    ②毂下:意为在天子辇毂之下,喻指很近。

    ③假佐:汉制,取内郡擅长史书者佐给诸府,称假佐。

    ④宜今发吏:指应立即发吏。

    ⑤公归舍:意为公然而归,无所避畏。

    ⑥忠:即张忠,时任御史大夫。

    ⑦倨嫚:即倨傲不逊。姗:古“讪”字,诽。

    【译文】

    正赶上终南山群盗傰宗等数百人为害,任命前弘农太守傅刚为校尉,率领善射的士兵千余人追捕群盗,一年多了仍未能抓获。有人对大将军王风说:“盗贼几百人在天子辇毂之下,发兵攻打而不能得,难以面对四方之蛮夷。只有选择贤能的京兆尹才行。”于是王凤推荐王尊,皇上征召他为谏大夫,代理京辅都尉,兼领京兆尹的职责。整整一个月时间盗贼被清除。提升为光禄大夫,代理京兆尹,后正式任职,一共在职三年。因为接待朝廷的使者没有礼遇而被免职。司隶校尉派遣一个叫放的假佐奉诏书告诉王尊派吏卒捕人,放对王尊说:“诏书上要逮捕的人要保密。”王尊说:“治罪应当公正,本京兆尹愿意让人知道。”放说:“应现在立即派吏卒逮捕。”王尊又说:“诏书上没有让本京兆尹办的文字,不应该派吏卒。”三个月间,长安城里被逮捕的人达千人以上。王尊外出巡行各属县,一位名叫郭赐的男子对王尊说:“许仲一家十几口人一起杀害我的兄长郭赏,并公然回到家里。吏卒不敢逮捕他们。”王尊巡行各县回来以后,上奏说:“势力强的人不欺凌弱小的人,大家各得其所,为政宽仁则政事顺,和平相处则声气通。”御史大夫张忠劾奏王尊暴虐不改,表面上说些大话,倨傲不逊,毁谤怨恨上级,威信一天天下降,不适合再位列九卿之中。王尊被免去职务,官吏百姓都感到十分惋惜。以上记王尊担任京兆尹,不久免职。

    湖三老公乘兴等上书讼尊治京兆功效日著①:“往者南山盗贼阻山横行,剽劫良民,杀奉法吏,道路不通,城门至以警戒。步兵校尉使逐捕,暴师露众,旷日烦费,不能禽制。二卿坐黜②,群盗浸强③,吏气伤沮,流闻四方,为国家忧。当此之时,有能捕斩,不爱金爵重赏。关内侯宽中使问所征故司隶校尉王尊捕群盗方略,拜为谏大夫,守京辅都尉,行京兆尹事。尊尽节劳心,夙夜思职,卑体下士,厉奔北之吏,起沮伤之气,二旬之间,大党震坏,渠率效首④。贼乱蠲除⑤,民反农业,拊循贫弱⑥,锄耘豪强⑦。长安宿豪大猾东市贾万、城西萭章、剪张禁、酒赵放、杜陵杨章等皆通邪结党,挟养奸轨,上干王法,下乱吏治,并兼役使,侵渔小民,为百姓豺狼。更数二千石,二十年莫能禽讨,尊以正法案诛,皆伏其辜。奸邪销释,吏民说服。尊拨剧整乱,诛暴禁邪,皆前所稀有,名将所不及。虽拜为真,未有殊绝褒赏加于尊身。今御史大夫奏尊‘伤害阴阳,为国家忧,无承用诏书之意,靖言庸违,象龚滔天⑧’。原其所以⑨,出御史丞杨辅,故为尊书佐,素行阴贼,恶口不信⑩,好以刀笔陷人于法。辅常醉过尊大奴利家,利家捽搏其颊(11),兄子闳拔刀欲刭之。辅以故深怨疾毒,欲伤害尊。疑辅内怀怨恨,外依公事,建画为此议,傅致奏文,浸润加诬(12),以复私怨。昔白起为秦将,东破韩、魏,南拔郢都,应侯谮之(13),赐死杜邮(14);吴起为魏守西河,而秦、韩不敢犯,谗人间焉,斥逐奔楚。秦听浸润以诛良将,魏信谗言以逐贤守,此皆偏听不聪,失人之患也。臣等窃痛伤尊修身絜己,砥节首公(15),刺讥不惮将相,诛恶不避豪强,诛不制之贼,解国家之忧,功著职修,威信不废,诚国家爪牙之吏,折冲之臣。今一旦无辜制于仇人之手,伤于诋欺之文,上不得以功除罪,下不得蒙棘木之听(16),独掩怨仇之偏奏,被共工之大恶(17),无所陈怨诉罪。尊以京师废乱,群盗并兴,选贤征用,起家为卿,贼乱既除,豪猾伏辜,即以佞巧废黜。一尊之身,三期之间,乍贤乍佞,岂不甚哉!孔子曰:‘爱之欲其生,恶之欲其死,是惑也。’‘浸润之谮不行焉,可谓明矣。’愿下公卿、大夫、博士、议郎,定尊素行。夫人臣而伤害阴阳,死诛之罪也;靖言庸违,放殛之刑也(18)。审如御史章,尊乃当伏观阙之诛(19),放于无人之域,不得苟免(20)。及任举尊者,当获选举之辜,不可但已。即不如章,饰文深诋以诉无罪,亦宜有诛,以惩谗贼之口,绝诈欺之俗。唯明主参详,使白黑分别。”以上公乘兴讼尊之冤。

    【注释】

    ①湖:县名。治所在今河南新乡东。

    ②二卿:三辅皆秩中二千石,号为卿。此指前京北尹王昌贬为雁门太守,甄遵贬为河内太守。

    ③浸:逐渐,日益。

    ④效首:指斩其首而致之。

    ⑤蠲(juān)除:免除。

    ⑥拊循:即抚慰。

    ⑦锄耘:意为除去。

    ⑧靖言庸违,象龚滔天:出自《尚书·尧典》,意谓言语善巧,行为乖张,貌似恭敬,过恶漫天。犹言口是心非。靖,治。庸,行为。违,乖违。龚,通“恭”。恭敬。

    ⑨原其所以:推其所以然。

    ⑩恶口不信:指其口恶而言不信。

    (11)捽(zuó):抓住头。搏:击。

    (12)浸润:意为渐染。

    (13)应侯:指范雎。

    (14)杜邮:亭名。在今陕西咸阳。

    (15)砥节:砥砺名节。首:向。

    (16)棘木之听:指听讼。古代听讼于棘木之下,故称。

    (17)共工:尧时的诸侯,舜将其流放幽州。

    (18)殛(jí):诛杀。

    (19)观阙之诛:指孔子诛少正卯于两观之间。

    (20)不得苟免:指不是仅仅免去官职而已。

    【译文】

    湖县的三老公乘兴等人上书为王尊治理京兆功绩日益显著申辩:“以前终南山一带盗贼活动频繁,横行霸道,抢劫良民,杀死守法官吏,交通不畅,以至于城门也处于警戒状态。步兵校尉派兵追捕,劳师动众,旷日持久,所耗经费很多,但不能擒获制服盗贼。两任京兆尹均被罢黜,群盗逐渐强大起来,士气低落,为四方所知,成为国家的忧患。正当这个时候,有人能追捕斩杀盗贼,朝廷不惜黄金、爵位和重赏。关内侯宽中让人去问被皇帝征召而来的前司隶校尉王尊捕获群盗的方略,授官为谏议大夫,代理京辅都尉,兼领京兆尹政事。王尊尽到臣节,劳心费力,日夜忠于职守,礼让体贴下士,勉励奔逃的官吏,鼓舞沮丧的士气,二十天之内,大的盗贼团伙吓坏了,贼首被斩杀。盗贼之乱得到铲除,老百姓重操生业,抚慰贫弱,除去豪强。长安城长期的豪强大猾如东市的贾万、城西萭章、作剪的张禁、作酒的赵放、杜陵的杨章之流,均勾结邪恶,结成死党,扶植豢养奸邪不轨之徒,上犯王法,下乱吏治,并欺压役使百姓,侵夺鱼肉弱小之民,是危害百姓的豺狼。多次更换二千石官,二十年不能擒获惩处,王尊依法诛杀盗贼,都治之以罪。奸邪消失,官吏百姓高兴,佩服王尊。王尊治理混乱,诛杀暴虐与奸邪,均为前所罕见,即使前代名将也不如他。即使被正式任命,也不算什么特殊优异的褒奖。如今御史大夫劾奏王尊‘伤害阴阳,为国家的心腹之患,不秉承诏书旨意,言语善巧,行为乖张,貌似恭敬,实际过恶滔天’。推其所以然,此言出自御史丞杨辅之手,他曾任王尊的书佐,平素阴险毒辣,口恶而言无信,惯于以文辞陷害人。杨辅曾有一次喝醉酒后路过王尊的大家奴利家,利家抓住并击打他的头,利家兄长的儿子利闳拔出刀来想杀了他。杨辅因此十分怨恨疾毒,想伤害王尊。臣等怀疑张辅心怀怨恨,借办公事之机,筹划了这样的动议,把它写成奏文,不断加以渲染进行诬陷,以达到报复私怨的目的。以前白起担任秦国的将军,向东打败韩国、魏国,向南占领了楚国的都城郢,应侯范雎诬陷他,因而被赐死在杜邮亭;吴起为魏国镇守西河,秦、韩二国就不敢进犯,谗人从中离间,吴起遭到排斥而投奔楚国。秦王听信诬陷而诛杀忠良之将,魏王听信谗言而赶走了贤能的守将,这都是因为偏听而不明,失去贤人而留下的后患。臣等私下里很是痛惜:王尊洁身自好,砥砺名节,一心为公,讽刺抨击不怕将相,诛杀邪恶不避豪强,斩杀不法之贼,解除国家的忧患,功勋卓著,为官尽责,在百姓中很有威信,实在是国家的栋梁护卫之臣、有作为的官吏。如今一旦被无辜受治于仇人之手,被诋毁欺诈之文所伤害,上不能以功抵除其罪,下不能听其申诉,而遭受心怀怨仇的偏颇弹劾,蒙受共工一样的大恶之名,不能陈述怨情申诉罪过。王尊因为京师废弛混乱,群盗并起,作为贤人被选拔征用,起家封为卿,现在贼乱已经铲除,豪强狡猾之徒被绳之以法,便立即因为是佞巧之臣而被罢黜。同样一个王尊,三年之间,一时为贤能,一时为佞臣,难道不是太过分了吗!孔子说:‘喜欢他就要他活着,讨厌他就要他死去,真叫人不解。’‘不听信慢慢浸润而使人不易察觉的谗言,可以说是明智的!’希望能让公卿、大夫、博士、议郎等议论,以认定王尊的一贯表现。作为人臣而伤害阴阳,是该诛杀的死罪;口是心非,说一套做一套,也该受杀戮之刑。如果确如御史所奏,王尊当如少正卯一样伏观阙之诛,或流放于无人之地,不能只是免去官职而已。至于举荐王尊的人,当因其举荐而伏罪,不能不了了之。假使不如御史所奏,修饰文辞深加诋毁诬告无罪之人的,也应该诛杀,以惩处谗贼之口,杜绝欺诈之俗。请求英明的君主详细审查,使黑白分明。”以上记公乘兴为王尊申诉冤屈。

    书奏,天子复以尊为徐州刺史①,迁东郡太守。久之,河水盛溢,泛浸瓠子金堤②,老弱奔走,恐水大决为害。尊躬率吏民,投沉白马,祀水神河伯。尊亲执圭璧,使巫策祝,请以身填金堤,因止宿,庐居堤上。吏民数千万人争叩头救止尊,尊终不肯去。及水盛堤坏,吏民皆奔走。唯一主簿泣在尊旁,立不动。而水波稍却回还。吏民嘉壮尊之勇节,白马三老朱英等奏其状。下有司考,皆如言。于是制诏御史:“东郡河水盛长,毁坏金堤,未决三尺,百姓惶恐奔走。太守身当水冲,履咫尺之难,不避危殆,以安众心,吏民复还就作,水不为灾,朕甚嘉之。秩尊中二千石,加赐黄金二十斤。”以上为东郡太守,保河堤。

    【注释】

    ①徐州:古九州之一,汉代十三刺史部之一,辖今山东东南部、安徽东北部、江苏大部地区。

    ②金堤:堤名。在东郡白马界,即今河南滑县东。

    【译文】

    书上奏后,天子又任命王尊为徐州刺史,再提升为东郡太守。很久以后,黄河发大水,淹没了瓠子金堤,老弱之民纷纷逃离家园,害怕黄河水决堤为害。王尊亲自率领官吏和百姓,向河中投入白马,祭祀水神河伯。王尊亲自拿着圭璧,让巫师占卜祷告,请求以身体填住金堤,于是便住在那里,在堤上搭起帐篷。成千上万的吏民叩头阻止想救王尊,王尊始终不肯离去。等到河水盛涨,金堤损坏,官吏、百姓都逃走了,只有一主簿在王尊身旁哭泣,站立不动。洪水稍涨一会就消退了。吏民十分称道王尊的勇武气节,白马三老朱英等上奏王尊抢险的情形。皇上让有关官员去考察,都如他们所说。于是下诏书给御史:“东郡黄河河水盛涨,毁坏金提,只差三尺就决口了,老百姓惊恐纷纷逃离。郡太守以身体挡住水冲,践咫尺之危难,不躲避危险,以安定众心,吏民又回来劳作,洪水并没有酿成灾难,朕要好好嘉奖他。加秩王尊为中二千石,另赐黄金二十斤。”以上记王尊担任东郡太守,保护河堤。

    数岁,卒官,吏民纪之。尊子伯亦为京兆尹,坐软弱不胜任免。

    【译文】

    几年后,王尊逝世于任内,官吏百姓都怀念他。王尊的儿子王伯也任京兆尹,因为软弱不能胜任而被免除职务。

    王章,字仲卿,泰山钜平人也①。少以文学为官,稍迁至谏大夫,在朝廷名敢直言。元帝初,擢为左曹中郎将②,与御史中丞陈咸相善,共毁中书令石显,为显所陷,咸减死髡,章免官。成帝立,征章为谏大夫,迁司隶校尉,大臣贵戚敬惮之。以上毁石显著节。

    【注释】

    ①泰山:郡名。治所在今山东泰安东南,后移至泰安东北。钜平:县名。治所在今山东泰安西南。

    ②中郎将:官名。皇帝侍卫,分五官、左、右三署,各设中郎将率之。

    【译文】

    王章,字仲卿,泰山郡钜平县人。年轻时以文学优长为官,不久提升至谏大夫,在朝廷中因敢于直言而闻名。元帝初年,被提拔为左曹中郎将,与御史中丞陈咸很要好,共同揭露中书谒者令石显,被石显陷害,陈咸免死,但被处以髡刑,王章被免职。成帝即位,征召王章担任谏大夫,又提升为司隶校尉,大臣贵戚都很敬畏他。以上记王章以弹劾石显而名节昭著。

    王尊免后,代者不称职,章以选为京兆尹。时,帝舅大将军王凤辅政,章虽为凤所举,非凤专权,不亲附凤。会日有蚀之,章奏封事,召见,言凤不可任用,宜更选忠贤。上初纳受章言,后不忍退凤。章由是见疑,遂为凤所陷,罪至大逆。语在《元后传》。以上为京兆尹获罪。

    【译文】

    王尊被免除职务后,取代他的人不称职,王章因此被选为京兆尹。当时帝舅大将军王凤辅佐政务,王章虽然是王凤推举的,但对王凤专权很不以为然,不亲近阿附王凤。一天正好赶上日蚀,王章上密封的奏章,被皇上召见,说王凤不可以任用,应该另选忠臣贤良。皇上开始采纳了王章的建议,后来又不忍心黜退王凤。王章因此而受到怀疑,于是被王凤陷害,被判大逆之罪。这在《元后传》里有记载。以上记王章任京兆尹时获罪。

    初,章为诸生学长安,独与妻居。章疾病,无被,卧牛衣中①,与妻决,涕泣。其妻呵怒之曰:“仲卿!京师尊贵在朝廷人谁逾仲卿者?今疾病困厄,不自激卬②,乃反涕泣,何鄙也!”

    【注释】

    ①牛衣:为牛御寒之物,如蓑衣之类,以麻或草编成。

    ②激卬:感慨奋发。

    【译文】

    起初,王章与诸生一起在长安求学,唯独他一人与妻子居住。王章得了病,没有被子,躺在由麻、草编成的牛衣里,与妻子诀别,痛哭流涕。他妻子很生气呵斥他说:“仲卿!京师里的大富大贵之人在朝廷上有谁超过仲卿呢?如今得了疾病,遇上了灾难,自己不发奋昂扬,反而哭哭啼啼,太没出息了!”

    后章仕宦历位,及为京兆,欲上封事,妻又止之曰:“人当知足,独不念牛衣中涕泣时邪?”章曰:“非女子所知也。”书遂上,果下廷尉狱,妻子皆收系。章小女年可十二,夜起号哭曰:“平生狱上呼囚①,数常至九,今八而止。我君素刚,先死者必君。”明日问之,章果死。妻子皆徙合浦②。以上纪其妻子之语。

    【注释】

    ①平生:指平时。此句意为,狱卒夜间巡视囚徒时九人,常常呼问九人。今八人便止,由此可知一人已死亡。

    ②合浦:郡名。今属广西。

    【译文】

    后来王章在仕途中历任各职,等到做了京兆尹后,准备上密封的奏章,妻子又阻止他说:“人应该知足,难道你忘记了在乱麻、草编成的牛衣里哭泣的时候吗?”王章说:“这事不是女子所能了解的。”于是便呈上奏书,果然被下廷尉治罪,妻子儿子皆被逮捕。王章的幼女年方十二,深夜起来大声哭着说:“平时狱卒夜间巡视囚徒时有九人,常常呼问九人,今天呼到八人便停止了。我父亲向来很刚毅,首先死去的肯定是我父亲。”第二天去打听,王章果然死了。妻子儿女都流放到合浦郡。以上记王章妻子的话。

    大将军凤薨后,弟成都侯商复为大将军辅政,白上还章妻子故郡。其家属皆完具①,采珠致产数百万。时萧育为泰山太守,皆令赎还故田宅。

    【注释】

    ①完具:指完整。

    【译文】

    大将军王凤死后,他的弟弟成都侯王商又担任大将军辅佐政务,跟皇上说让王章的妻子儿女返回故乡。他的家属都得以保全,通过采珠赚了数百万家产。当时萧育任泰山太守,下令全部赎回王章以前的田宅。

    章为京兆二岁,死不以其罪,众庶冤纪之,号为三王。王骏自有传,骏即王阳子也。

    【译文】

    王章担任京兆尹两年,不是因为有罪而死,大家认为他很冤枉而纪念他,与王尊、王骏并称“三王”。王骏自己有传,王骏即王阳的儿子。

    赞曰:自孝武置左冯翊、右扶风、京兆尹,而吏民为之语曰:“前有赵、张,后有三王。”然刘向独序赵广汉、尹翁归、韩延寿,冯商传王尊,扬雄亦如之①。广汉聪明,下不能欺,延寿厉善,所居移风,然皆讦上不信,以失身堕功②。翁归抱公絜己,为近世表。张敞衎衎③,履忠进言,缘饰儒雅,刑罚必行,纵赦有度,条教可观,然被轻媠之名④。王尊文武自将⑤,所在必发,谲诡不经⑥,好为大言。王章刚直守节,不量轻重,以陷刑戮,妻子流迁,哀哉!

    【注释】

    ①“然刘向独序赵广汉”几句:刘向作《新序》,冯商续《史记》,扬雄作《法言》,载其事。

    ②堕:毁。

    ③衎衎(kàn):强敏的样子。

    ④媠:通“惰”。不敬,懈怠。

    ⑤自将:自助。

    ⑥谲:欺诈,玩弄手段。

    【译文】

    赞语说:自孝武帝设置左冯翊、右扶风、京兆尹三辅以来,对于历任官员的治绩,百姓是这样说的:“前面有赵广汉、张敞,后面有王尊、王章和王骏。”然而刘向作《新序》只载赵广汉、尹翁归、韩延寿,冯商续《史记》只给王尊立传,扬雄著《法言》亦载其事。赵广汉很聪明,属下不能随便欺骗他,韩延寿勉励善良,所到之处移风易俗,但都因没有真凭实据而攻击上司,以致身败名裂。尹翁归奉公廉洁,是近代以来的表率。张敞刚直灵敏,秉忠进言,为人儒雅,所定刑罚必定执行,释放、赦免都有法度,所施条教十分可观,然而有轻慢不敬的名声。王尊以文、武自诩,处处奋发,怪诞不合于常规,喜欢说大话。王章刚毅正直,坚守气节,不估量事情的轻重,以致被杀戮,妻子儿女被流放他处,实在是可悲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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