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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六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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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布卢姆先生在采取任何其他行动之前,第一步是把斯蒂汾身上的刨花大部分都拂掉,把他的帽子和白蜡手杖交给他,然后帮助他好好地振作一下精神,这是正统的助人为乐作风,正符合他的非常迫切的需要。他(斯蒂汾)的神志并不完全是一般所谓的恍惚状态,而是稍微有一点不稳定。他表示要喝一点饮料,布卢姆先生考虑到当时的钟点,近处又没有自来水龙头,想行洗礼都不行,更不必提喝水了,临时想了一个应急的主意,在距离不及一箭之遥而靠近巴特桥处有一个人们称之为车夫茶棚的地方,他们到那里或许有希望找到牛奶掺苏打或是矿泉水之类的饮料,倒还恰当。但是,如何去到那里却是一个问题。一时之间他颇为作难,但是此事既然责无旁贷需由他采取措施,他惟有搜索枯肠,琢磨各种可行办法,其间斯蒂汾只是哈欠连连。据他看来,他的脸色相当苍白,因此最好能找到某种形式的车具方适合他们此时此刻的情况,两人都已精疲力尽,尤其是斯蒂汾,这一切当然是以有车具出现为前提。据此认识,尽管他的手帕在为刮脸事业勤奋服务沾满皂沫之后他忘了拾起,他还是把身上拭拭干净作为准备,然后两人一起沿着比弗街,或者不如说是比弗胡同走去,走到蹄铁店,走到蒙哥马利街角那里有明显的马车服务店的恶浊空气处,然后转向左边,再转过丹·伯金食品公司的街角,走上了埃明斯街。但是不出所料,一路不见一辆待雇的马车,只有北星饭店外面停着一辆四轮马车,大概是在里头寻欢作乐的人雇的,布卢姆先生试图招呼它,它在那里纹丝不动,毫无响应,布卢姆先生本来并非职业口哨家,将两只手臂弯在头顶,发出一种也算类似口哨的声音,连发两次。

    这是一个困境,然而加以常识的判断,这一情况显然没有别的出路,惟有泰然处之,安步当车,他们也就这么办了。他们走过马特立公司,到达标志楼,就勉力向埃明斯街的铁路终点站走去,布卢姆先生这时有一个不甚方便之处,是他裤子后边扣子中的一个,套用一句古老谚语稍加变动,已经走上一切扣子必走之道,然而他也情随事迁,安之若素了。由于两人这时都不着急时间,而天气在朱庇特造雨大神的最后一次造访之后已经放晴,气温已经趋于清凉,所以两人溜溜达达,走过了那辆既无乘客又无车夫的空马车仍在等待的地方。凑巧有一辆都柏林联合电车公司的撒沙车回厂驶过,于是年长的一位就此事向同伴叙述了自己适才如何万分侥幸得以脱险的险情。他们经过了大北线火车站的正门,这是往贝尔法斯特去的始发站,当然在这么晚的钟点一切来往车辆都已经暂停;然后经过陈尸所的后门(这不是一个吸引人的场所,即使不说它如何使人毛骨悚然吧,尤其在晚上),最后走到船坞酒店,旋即进入由于警察三署在此而远近闻名的司多尔街。在这一地点到贝里斯福德小街那些高大而目前并无灯亮的仓库之间,斯蒂汾触景生情想起了易卜生,因为易卜生不知怎的在他的思想中和塔尔博特小街的贝亚德石匠作坊联系起来了,那是右手边第一条路,而另外那一位现正扮演他的fidus Achates[1]角色的人,却正闻着詹姆斯·鲁尔克面包房的香味感到十分舒心,那面包房离他们所在地很近,而那香喷喷的气味也正来自我们每日所需的面包,这是公众所需的一切商品中最根本最不可缺的商品。面包呀,生命的支柱,干活才能吃面包,要知面包哪里妙,请来鲁尔克瞧一瞧。

    En route[2],布卢姆先生的同伴沉默不语,不必转弯抹角实际上就是尚未充分苏醒,而他自己则是神志完全清楚,头脑空前清醒,实际上是令人厌恶地清醒,给他敲了一敲警钟,谈到夜市、坏名声女人和拆白党的危险性,偶尔有一次还勉强可以,习以为常是不行的,对于他这样年龄的青年小伙子简直是不折不扣的死路一条,特别是如果已经染上嗜酒的习惯,一旦有了醉意,除非你有一点柔道能对付各种紧急情况,因为如果你不加提防,已经卧倒在地的家伙还可以狠狠地踢你一脚的。刚才斯蒂汾人事不知,不明白处境多险,有康尼·凯莱赫的出现真是万幸,要不是这位正好在最后关头出来一夫当关,finis[3]很可能使他有资格上事故病房,要不然就是上拘留所,第二天出庭见托拜厄斯先生,不,他是诉状律师,他想说的是老沃尔或是马奥尼[4],这样一来,事情传出去就可以把人弄得身败名裂的。他这么提的原因,是这些警察——他可真不喜欢警察——有许多是人所共知不择手段为皇上服务的,而且,按照布卢姆先生的说法,还举出了克兰勃拉西尔街一署的一两个案件为例,是可以随口起大誓,把十加仑的大桶也能撕个口子的。需要他们的地方,从来找不到他们,可是在安静的地区呢,比如说在彭布罗克路一带吧,这些法律的护卫者倒是随处可见的,显然因为他们挣的就是保护上层阶级的钱。他评论的另一件事,是给兵士配备火器或是其他任何种类随时可以动用的随身武器问题,这无异于纵容他们,稍有一点争端就可以对平民动手。你糟蹋了你的时间,他十分明智地规劝道,也糟蹋了健康和名声,除此之外,这中间形成一种挥霍狂,而demimonde[5]的放荡女人则可以卷走大量现金现钞,同时,最大的危险是,你和什么人聚饮买醉,虽然,说到人们反复讨论过的刺激品问题,他倒是喜欢在恰当的时候喝一杯上等老葡萄酒的,既有营养能造血,又有轻泻作用(尤其是好勃艮第,他对它最有信心),但也绝不超过某一点,他总是划清这条线,绝无例外,因为那样子无非是造成各方面的麻烦,更不用提实际上已经处于任人摆布的地位了。他以最为不齿的口气评论的事,是斯蒂汾那些酒友,最后除了一位以外都丢下他走了,这是他那些医科弟兄们在这一切情况下最不像话的卑劣行径。

    ——而那一位却是犹大,斯蒂汾说。他至此为止一直一言未发。

    他们一边谈论这事那事,一边取捷径从海关大楼后边穿过,走到环线桥下,有一个岗棚之类的东西前面燃着一盆炭火,吸引了他们的相当迟缓的脚步。斯蒂汾漫无目的地自己停住了脚,看了看那堆光秃秃的大卵石,凭借火盆发出的光,勉强可以看出阴暗的岗棚内市府看守人的更为黝黑的人影。他开始想起,这事过去就发生过,或是有人提到发生过,可是他费了半天劲才想起来,他认识看守,是他父亲往日的一个朋友格姆利。为了避免见面,他向铁路桥墩那边挪过去。

    ——有人招呼你,布卢姆先生说。

    一个中等身材的人影,显然是在桥洞下讨生活的,又招呼他说:

    ——好!

    斯蒂汾自然是晕晕乎乎地吃了一惊,随即站住了还礼。布卢姆先生素来不喜欢干预别人的事,知趣地往一边走了两步,但仍保持着qui vive[6],虽然毫无惊恐之意,倒是有些提心吊胆的。都柏林地区内虽不常见,但他知道,无以为生而公然路劫的亡命之徒决没有绝迹,甚至在市区之外僻静处用手枪指着脑袋威胁和平行人,这地方可能有类似泰晤士河堤岸群氓的饿汉游荡,或者干脆是匪徒,冷不防扑上来,不给钱就要你的命,抢了就跑,让你塞着嘴巴、勒着脖子留在那里作一个教训。

    斯蒂汾虽然本人还不是十分清醒,但在那打招呼的人走近时也能闻到科利呼吸中有一大股陈腐难闻的玉米烧酒味。这人被某些人喊做约翰·科利爵爷,家庭出身是这样算的。他是新近去世的七署巡官科利的长子,巡官娶的老婆是劳斯郡农人的女儿凯瑟琳·布罗菲。他祖父是新罗斯的派特里克·迈克尔·科利,娶了当地一位酒店老板的遗孀,而她婚前的名字是凯瑟琳(同名)·塔尔博特。据说(并未证实)她的出身是马拉海德的塔尔博特勋爵府。这一座府第,确实毫无疑问是同类住宅中的佼佼者,非常值得瞻仰一番,而她的母亲或姑母或别的亲戚,传闻是一位绝世佳人,曾经有过在这府第的厨房洗涤间工作的光荣历史。由于这个缘故,这一位和斯蒂汾说话的浪荡子,年纪并不太老,却被某些有诙谐倾向的人称为约翰·科利爵爷。

    他把斯蒂汾引到一边之后,给他听的是老一套的悲歌。没有一个法寻[7]去买一夜的住宿。朋友全都抛弃了他。除此以外,他还和莱纳汉吵了一架,他当着斯蒂汾把他叫作坏透了的卑鄙小人,还夹杂上若干平白无故的说法。他没有工作,求斯蒂汾告诉他在天主的这个世界上,要到什么地方才能找到事情做,什么事情都行。不,是这样的,洗涤厨房那一位母亲的女儿是府上大少爷的义妹,或者这两位通过那位母亲而有某种关系,或者两种情况兼而有之,要不然这事从头到尾纯属子虚乌有。反正他是精疲力尽了。

    ——我庄严起誓,他接着说,天主知道我是山穷水尽了,要不然我不会求你的。

    ——明后天道尔盖有一个男学校会找人,斯蒂汾告诉他。要一个助理教员。加勒特·戴汐先生。去试试吧。你可以提我的名字。

    ——啊呀,天主,科利答道,我可教不了书,老兄。我从来就不是你们那种聪明学生,他勉强笑着说。我在公教弟兄会小学的初级班留了两次级。

    ——我自己也没有地方睡觉,斯蒂汾向他奉告。

    起初科利倾向于怀疑,也许是斯蒂汾从街上带一个倒霉荡妇进了房间,所以才被房东赶出来的。马尔伯勒街上有一家廉价客栈,马洛尼太太开的,但是只有六便士的床位,而且有好多不三不四的人,但是麦康纳基告诉他,在酒馆街那边有个铜头旅馆(这话使听的人隐隐约约想到了培根修士)[8],住宿挺不错,房价一先令。他的肚子也饿极了,虽然他完全没有提到这一点。

    尽管这类事三天两头都有,斯蒂汾的感情还是多少受到了触动,虽然他也知道科利这一套全新的胡言乱语和别人的差不多,未必值得如何相信。然而正如拉丁诗人说的,haud ignarus malorum miseris succurrere disco etcetera[9],尤其是他凑巧每月月中之后十六号发薪,正是这一天,虽然其中不少已经被消灭。但是最有趣的是科利竟认定他生活富裕,伸手就可以拿到需要的东西,毫不费事。实际上他倒是把手伸进了一只口袋,不是在那里找吃的东西,而是以为也许可以借给他一个来先令,这么的他至少可以想想办法吃饱肚子,然而结果却使他懊恼,他的现款没有了,他拿不出钱来。搜索的惟一收获是几片碎饼干。一时之间,他努力回想是否遗失了,很可能的,或是忘在哪里了,因为如果真是那样,前景可不是愉快的,实际恰恰相反。他已经疲劳透顶,无力进行彻底搜索,只能尽力回忆。饼干的事他有一点模糊印象。不知道是谁给他的,什么地方,要不然是他买的。可是他在另一个口袋里摸到了东西,黑暗之中他以为是便士,结果并不是,他错了。

    ——这些都是半克朗的呢,老兄,科利纠正了他。

    仔细一看,果然是半克朗的。斯蒂汾仍然借了一枚给他。

    ——谢谢,科利答道,你是一位正人君子。我将来会还你的。你那伴儿是谁?我见过他几次,在坎登街的血马酒店,和广告商鲍伊岚一起。你是不是帮咱们说句好话,帮我在那里找一份工作。我想背夹心广告牌,可是办公室的姑娘告诉我,以后三个星期的人都满了,老兄。天主,这还得定座呢,老兄。倒好像是买卡尔·罗莎的歌剧戏票似的。可是我只要能找到工作,我什么也不在乎,哪怕是扫路口的马粪也行。

    他在两先令六到手之后,不像原来那么垂头丧气了,就和斯蒂汾说起一个名叫大袋子科米斯基的,他说是斯蒂汾熟识的人,从富拉姆船舶供应商店出来的,原是那儿记账的,常常和奥马拉和一个名叫泰伊的口吃的小个子一起光顾内格尔酒店后间。反正他前天晚上给逮了,罚款十先令,为的是醉酒扰乱治安还不服从巡官。

    布卢姆先生这期间在市政看守人岗棚前的炭盆旁的大卵石堆附近转悠,发现那一位显然贪爱工作的人,趁着都柏林沉睡之际自己也已经安安静静打上了瞌睡。同时,他时不时向和斯蒂汾说话的人瞥去一眼,这位贵族的衣着可绝不是无可挑剔的,他觉得似乎在什么地方见过,可是究竟在什么地方,他可说不准确,也丝毫想不起来是什么时候。他是一个头脑清楚的人,说到锐敏观察力他比不少人都略胜一筹,他注意到他的帽子也十分破旧,整个穿戴都很邋遢,说明贫困已非一时。可以看得出,他是那种依赖别人为生的人,但是说到那种人,不过是占隔壁邻人的便宜,全面的,可以说是越陷越深,而且说到那种情况,假使街上的普通人自己上法庭,判个劳役刑不管是否可以改交罚金都完全是真正的rara avis[10].不管怎么说,他敢在半夜清晨这个时辰拦住人,真是绝顶的胸有成竹了。实在太过分了一点。

    那两人分了手,斯蒂汾又和布卢姆先生走在一起,布卢姆先生阅历丰富,一眼就看出他架不住那寄生虫的花言巧语,已经屈服了。他笑着谈到这一邂逅,说的是斯蒂汾笑着说:

    ——他时运不佳。他请我请你请一位姓鲍伊岚的广告商,给他一份背夹心广告牌的工作。

    布卢姆先生听到这消息似乎兴趣不大,心不在焉地朝一艘桶式挖泥船的方向凝视了半秒钟光景,那船喜得赫赫有名的爱勃兰纳为其称号,泊在海关码头旁边,很可能早已失修。然后他支支吾吾地发表了他的看法:

    ——人人都有运气好坏,人们说。经你一说,他的脸我是见过的。这话暂且不提,如果你不嫌我好打听的话。你破费了多少?他问道。

    ——半个克朗,斯蒂汾回答。我敢说,他需要有这点钱才能找个地方睡觉。

    ——需要!布卢姆先生脱口而出,同时表示这情况完全不出所料。我相信这话不假,我还保证他的需要是永远不会改变的。人人各有所需,或是人人各有所为。但是谈到一般情况的话,他又面带笑容而言,你自己在什么地方睡觉呢?步行去沙湾是不可能的。即使假定你能走到,经过了威斯特兰横街车站上发生的事情之后,你也进不去了。白受一趟累而已。我丝毫没有干涉你的行动的意思,但是你离开你父亲的家是为了什么呢?

    ——为了找罪受,斯蒂汾答道。

    ——我最近在一个场合遇见令尊大人了,布卢姆用上了外交词令说。实际上就是今天,严格准确说是昨天。他现在住什么地方?我从谈话中体会,他已经搬家了。

    ——我相信他住在都柏林某地,斯蒂汾不甚在意地回答。怎么?

    ——是一位有天赋的人物,布卢姆先生说的是老一辈的代达勒斯先生。不止一个方面的天赋,而且是天生的raconteur[11],比谁都强。他为你感到骄傲,理所当然的。也许你可以回家吧,他试探着说。他仍在想威斯特兰横街终点站那一个很不愉快的场面,非常明显,那两位,就是马利根和他那位英国来旅游的朋友,终于合起来抬了第三位的轿子,他们公然为所欲为,仿佛整个倒霉车站都是属于他们的,为的是混乱之中甩掉斯蒂汾,而他们也果然把他甩掉了。

    然而,这一含含糊糊的建议并没有引起什么反应。斯蒂汾的思路正忙于重温最后一次见到家中壁炉前生活的情景,他妹妹迪莉披着长发坐在炉火前,等待那沾满油污的水壶里的特立尼达带皮可可煮好,她和他准备用燕麦面冲水当牛奶就着喝,他们吃的是一便士两条的周五鲱鱼,玛吉、布棣和凯蒂每人一枚鸡蛋,猫则在红树下啃那一方粗纸片上的一堆蛋壳和烤焦的鱼头和鱼骨头,那天是四时斋,要不然就是四季斋还是什么的,是教会第三戒律规定斋戒的日期。

    ——不行,布卢姆先生又一次重复说。我要是处在你的地位上,是不会太信任你那位酒肉朋友的,那位马利根大夫,他倒是能幽默助兴,但是他的主意、思想、友情都是靠不住的。他虽然很可能从来没有尝过断顿的滋味,却很知道自己的面包哪一边是抹了黄油的。当然,你不会像我这样注意到某些情况。但是,如果发现有人为了不可告人的目的,在你喝的酒里放了一撮烟草或是什么麻醉剂,我是一点也不会感到意外的。

    可是他也理解,从他听到的各种情况判断,马利根大夫是一位多才多艺的全面人物,决不限于医药一个方面,现在已经在迅速地出人头地,如果传言属实,势必在不久的将来成为一位业务兴隆、收入丰厚的名医,除了他在业务方面的地位以外,他在小群岛上,要不然是马拉海德吧?救了那个本来准定要淹死无疑的人,人工呼吸,用了他们所谓的急救手段,他不能不承认是异常勇敢的行动,怎么赞扬也不算过分,所以坦白地说,他简直难于想象这事有可能出于什么样的动机,除非归之于单纯的捣乱,或是忌妒,直截了当就是忌妒。

    ——不过,归根到底就是一样,他实际上是人们所说的窃取你的脑力劳动成果,他大胆提出了这样一个设想。

    他向斯蒂汾那阴郁的神色,投去关怀与好奇各占一半,既友好又有所戒备的眼光,并未使疑团顿时消散,实际上完全不能弄清,他无精打采说出来的两三句话是否说明他已经大上其当,或是他对其中的勾当已经心中有数,只是自有其不愿说明的原因,听之任之而已……极度的贫困往往会产生这种后果,他已经看出,他尽管拥有高等教育所赋的才能,维持生计却是困难重重的。

    在公用男便所附近,他们看到一辆冰激凌车四周围着一群人,看样子都是意大利人,彼此之间有些小小意见,正在情绪激烈地互相争辩,七嘴八舌地甩出他们那生动活泼的语言中的各种泼辣说法

    ——Puttana madonna,che ci diai quattrini!Ho ragione?Culo rotto!

    ——Intendiamoci.Mezzo sovrano più……

    ——Dice lui,però!

    ——Mezzo.

    ——Farabutto!Mortacci sui!

    ——Ma ascolta!Cinque la testa più……[12]

    布卢姆先生和斯蒂汾走进了车夫茶棚。这是一间不起眼的木房子,过去他还很少来过,也许从来没有来过,进去以前前者先向后者耳语几句,告诉他开这茶棚的就是一度大名鼎鼎的剥羊皮,无敌会的菲茨哈里斯,不过他可不敢担保事实究竟如何,也许完全是谣传。片刻之后,我们这两位夜行人已在茶棚内找到一个比较不招眼的角落安然坐下,茶棚内已有一些人在吃喝夹杂着谈话,这里头有形形色色的流浪汉和无家可归者,以及homo[13]属内其他一些难于归类的角色,都对新进来的两人投以相当好奇的眼光。

    ——现在谈谈咖啡的事吧,布卢姆先生试着提个合情合理的建议作为开场白。我觉得你倒应该尝一点固体食物,譬如说一个面包卷之类。

    由此,他采取的第一个行动,便是以其习惯的沉着态度,镇静地要了这两样吃的。那些车夫、装卸工或是不知干什么营生的hoi polloi[14],在大致观察一番之后也就转过眼去了,显然是不甚欣赏,仅有一个红胡子而头发已见花白的醉汉,大概是水手吧,还继续盯住看了相当一段时间,才垂下眼去专心研究地板。布卢姆先生运用了言论自由权,虽然对争论中的语言仅有一面之交,遇上个vóglio还颇费踌躇,这时用勉强可闻的声音,对他的protégé[15]议论了街上那一场至今还在激烈进行的混战:

    ——一种美的语言。我说的是唱起歌来很美。你写诗,何不用那种语言写呢?Bella Poetria[16]!多么动听,多么丰满。Belladonna.Voglio.[17]

    斯蒂汾全身困乏无力,正在一个劲儿地想打一个哈欠,回答说:

    ——够把母象的耳朵塞满的。他们是在吵钱的事情。

    ——原来是这样呵?布卢姆先生问。他心想,语言本来就太多了,并非绝对必要,于是又沉吟着加上一句:当然,也许仅是它有一种南国的魅力围绕着它吧。

    在这场tête-à-tête[18]期间,茶棚老板已经给他们桌上送来一满杯滚烫的上等饮料名叫咖啡,还有一个年代已经不少的小圆面包,至少看来如此。他送完就退回他的柜台边去了,布卢姆先生决定等一会儿再仔细看他,以免显得……因此他用目光鼓励斯蒂汾继续谈,而自己则略尽主人待客之道,悄悄地将那杯暂时定名为咖啡的东西逐渐向他那头推去。

    ——声音是骗人的,斯蒂汾稍停片刻之后说,和姓名一样。西塞罗,豆荚多。拿破仑,好身子先生。耶稣,多油尔先生[19]。莎士比亚,就和墨菲一样普通。名字,有什么关系?

    ——是的,的确,布卢姆先生无所矫饰地表示同意。当然。我们的名字也是改变过的,他一边把所谓的面包卷推过去一边补充说。

    刚才把那善于观察气象的眼睛盯住新来客人的红胡子水手,这时选定斯蒂汾作为对象发话了,直截了当地问道:

    ——那么你叫啥名字?

    布卢姆先生不失时机,碰了碰同伴的靴子,但是斯蒂汾并未理会这出乎意外的热压,径自回答道:

    ——代达勒斯。

    水手沉重地瞪了他好一阵,一双瞌睡懵懂的浮肿眼睛,烧酒灌得太多,尤其喜欢荷兰老杜松子酒掺水,都快睁不开了。

    ——你认识赛门·代达勒斯吗?最后他问道。

    ——听说过,斯蒂汾说。

    一时之间,布卢姆先生颇为不知所措,他注意到别人显然也在听。

    ——他是爱尔兰人,敢说敢当的海员一边仍以同样的神情瞪着他并且点着头,一边着重地说。不折不扣的爱尔兰人。

    ——太爱尔兰了,斯蒂汾答道。

    至于布卢姆先生呢,他简直不明白究竟是怎么回事,他正在琢磨其中到底可能有什么缘由,水手忽然自己转过身去,对茶棚内其余的人甩过去这样一句话:

    ——咱见过他从五十码外回头射击,打掉了两只瓶子上的两枚鸡蛋。左撇子神枪手。

    虽然他说话稍有一点口吃,作手势也不大灵便,他还是尽力把事情说清楚了。

    ——两只瓶子,就说在那地方吧。五十码量好了。鸡蛋立在瓶口上。回过头去扣扳机。瞄准。

    他将身子转过一半,闭紧了右眼。然后歪皱起眼鼻,以一种不甚雅观的面容恶狠狠地盯着外面黑处。

    ——嘭!他大喝了一声。

    全体听众都等着再听一声枪响,因为还有一枚鸡蛋呢。

    ——嘭!他大喝二次。

    二号鸡蛋显然已经消灭,他点点头,眨眨眼,然后又杀气腾腾地说:

    ——水牛比尔他开枪不饶人,

    百发百中,枪下不留情。[20]

    全场默然,直至布卢姆先生为了表示友好,感到可以问一问他,那一次是否为比士莱一类的射击比赛。

    ——你说什么?水手说。

    ——是很久以前的事吗?布卢姆先生丝毫不畏缩,仍继续问他。

    ——这个吗,水手回答说,他在对方毫不示弱的魔力下倒是软了一点。也许有十来年工夫了吧。他随着亨格勒的皇家马戏团周游了全世界。咱是在斯德哥尔摩见到他那次表演的。

    ——奇怪的巧合,布卢姆先生不惹人注意地对斯蒂汾说了心里的看法。

    ——咱姓墨菲,水手继续说。D.B.墨菲,卡利盖罗的。知道是啥地方吗?

    ——女王镇的港口,斯蒂汾回答他。

    ——不错,水手说。坎姆登要塞和卡莱尔要塞。咱就是从那块儿来的。咱是那块儿的人。咱就是从那块儿来的。咱的家小就在那块儿呢。她在等待着咱,咱知道。为了英国,为了家园,也为了美。她是咱忠心的好媳妇,咱航海在外,已经七年不见了。

    布卢姆先生很容易想象他到达目的地的场面,航海人好歹哄过了戴维·琼斯,在一个月黑的雨夜,回到了路旁的小草棚。走遍全世界,来找媳妇儿。这个艾丽斯·本·博尔特主题[21],有过许多故事:伊诺克·阿登[22]、瑞普·凡·温克尔,还有这里有人记得凯奥克·奥利里吗[23],顺便说一下这是一首深受喜爱、特别叫人受不了的朗诵诗,是可怜的约翰·凯西写的[24],诗虽小而诗意十足。从来就不描写出走又回头的妻子,不管她对离家人是多么忠心。窗口出现的人脸!想一想,当他终于跑到终点,却明白了他老婆对他的感情已经翻船,多么可怕,多么不知所措。你没有想到我还会回来,可是我已经回家了,要安定下来重新生活。她呢,一个活寡妇,安坐在家里的壁炉边。以为我已经死了,躺在大洋的摇篮里摇晃着[25]。而脱掉外衣坐在那边大吃臀部牛排加葱头的,是查布大叔或汤姆金大叔,看情形而定吧,王冠与船锚酒店的老板。没有父亲坐的椅子。呜呼呼!风呵!她膝上坐着新添的一口,postmortem孩子[26]。嗨呀喽呀!热热闹闹的喽呀!我的快马加鞭狂奔猛闯的茶色娃呀!无法避免,只能低头接受。带着苦笑,忍气吞声吧。谨此奉达我仍爱你的心情,你的心碎的丈夫D.B.墨菲上。

    水手看样子不怎么像是都柏林居民,他转向车夫之一问道:

    ——你身上不会碰巧带着一口富余的口嚼烟草吧?

    被问话的车夫身上不巧没有,但是掌柜的从他挂在钉子上的好上衣里取出一小方块压制的烟草,于是这水手心想之物经过许多人的手传了过去。

    ——谢谢你,水手说。

    他将烟草放进嘴巴里,一边嚼着,一边带一点迟缓的结巴叙述起来:

    ——咱是今天上午十一点进港的。三桅船罗斯维恩号,从布里奇沃特运砖来。咱上船是为了渡海回来。今天下午结了账。这是咱的离船证,见了吗?D.B.墨菲。一等水手。

    为了证明此言不假,他从里面口袋掏出一张折叠的文件,看样子不甚干净的,递给他旁边的人。

    ——你见的世面准是不少咯,掌柜的倚在柜台上说。

    ——可不吗,水手回忆说。自从咱下海以来,可是绕了绕地球。咱到了红海。咱到了中国、北美洲、南美洲。有一次航程中,咱们还遭到了海盗追击呢。咱见的冰山可多了,残碎的。咱到了斯德哥尔摩、黑海,到了达达尼尔海峡,那是在道尔顿船长手下,凿船救货,没有一个有他这么行的,好狠的家伙。咱见了俄国。Gospodi pomilyou.[27]俄国人作祈祷就是这么说的。

    ——你可见了一些希奇古怪景物了,没有说的,有一名车夫说。

    ——可不吗,他挪动着已部分嚼烂的烟草。咱可见了些希奇古怪景物了,前前后后的。咱看到一条鳄鱼咬锚爪,就和咱嚼这烟草一样。

    他从嘴里取出那块已成糊状的烟草,放在上下牙齿之间,狠狠地一咬:

    ——喀嚓!就这样。咱在秘鲁还见着了吃人生番,他们吃尸首,吃马肝。瞧这。就在这块儿呢。是咱的一个朋友寄给咱的。

    他里边那口袋看来是一个库,他从中又掏出一张带画的明信片,放在桌面上推了过来。明信片印着的字样是:Choza de Indios.Beni,Bolivia.[28]

    大家都盯着画上的景物看:几间原始的柳条棚屋,屋外蹲坐着一群生番妇女,围着条纹腰布,有眯着眼的,有喂奶的,有皱着眉头的,有睡觉的,周围是一大堆孩子(足有二十来个)。

    ——整天的嚼古柯叶,健谈的航海人说。肚皮像面包磨碎机。到了生不了孩子的时候,就把奶头割掉。看他们光着球坐在那里,生吃死马的肝。

    有好几分钟,也许还不止,明信片成了众傻眼人的注意中心。

    ——知道怎么挡住他们吗?他问大伙儿。

    没有人提出答案。于是他眨眨眼说:

    ——镜子。那玩意儿能镇住他们。镜子。

    布卢姆先生并不表示惊讶,而是不动声色地翻转明信片,去看已经有些模糊的地址和邮戳。上面的字样是:Tarjeta Postal,Seor A Boudin,Galeria Becche,Santiago,Chile[29].他特别注意到,明信片上显然没有文字内容。

    虽然他对他讲的耸人听闻的故事并不绝对相信(说到这方面,打鸡蛋的勾当也是如此,尽管有威廉·退尔[30]和《玛丽塔娜》中描写的拉扎利罗和唐西泽[31],那是前者的子弹穿过后者的帽子),同时因为发现他的姓名(假定他确是他自己所说的人,而不是偷偷地在别处背完罗经之后又用假姓名航海)和邮件上的虚构收件人并不一致,不禁使他对我们这位朋友的bona fides[32]产生一些怀疑,然而倒也起了某种作用,使他想起了一个琢磨已久的计划,他总想有一天要实现的,找一个星期三或是星期六,走一趟长海路玩一次伦敦,不是说他有过多少广泛旅行经验,但他从爱好而言是一个天生的冒险家,不过由于命运的捉弄,他一直是一只旱鸭子,除非你算上他到过霍利黑德[33],那就是他最远的旅行了。马丁·坎宁安说了几次要通过伊根弄一张通行证,可是总有这样那样的鬼打墙的障碍出现,结果总是计划成为泡影。但是即使要付现钞叫博伊德心疼[34],只要腰包里有,也并不太贵,充其量几个畿尼而已,譬如,他考虑去一趟的马林加,来回才五先令六。这么旅行一趟,吸吸新鲜空气对身体有益,而且不论从哪方面讲都是愉快的,尤其对于一个肝有问题的人,沿途还可以欣赏普利茅斯、福尔茅斯、南安普敦等等地方的各种不同风光,尤其是压轴的游览大都会名胜,可以大开眼界,那是我们当代的巴比仑,肯定可以见到最大改观的种种景象[35],伦敦塔、大教堂、阔绰的花园路[36],都要重新认识。除此以外,他还忽然想到一件事,他觉得也绝非无稽之谈,他可以实地考察一番,看看是否可以联系联系,安排一次夏季巡回演出的音乐会,把最精彩的避暑胜地都包括进去,例如有混合浴场、有头等的水疗、矿泉的马盖特、伊斯特本、斯卡伯勒、马盖特等等地方,风光旖旎的伯恩茅斯、海峡群岛,以及类似的雅静去处,也许获利还颇为可观呢。当然,决不能弄一个捡破烂拼凑起来的班子,或是当地拉来应景充数的女士,如C.P.麦考伊太太之流,你借给我旅行包,我给你寄借据。不行,要第一流的,全明星的爱尔兰班子,忒迪—弗腊尔大歌剧团,由他自己的合法配偶领衔,可以和埃尔斯特·格兰姆斯和穆迪—曼纳斯[37]相抗衡,问题非常简单,他完全有把握成功,只要有那么一个能耍几下子的人,打通几个必要的关节,在当地报纸上捧一捧场,那就连事业带玩儿都有了。但是谁呢?这是个难题。

    另外,他虽然并不太有把握,也意识到了开辟新路线以适应潮流是一个可以开辟的大方向,人们争议的菲什加德—罗斯莱尔路线[38],现在又一次上了那些专绕弯子的衙门里的tapis[39],照例要经过没完没了的官僚手续、拖拉推委、因循保守,总之是迟钝愚蠢。那里头肯定大有用武之地,只要有魄力有事业心去满足社会上一般的旅行需要,就是普通人的需要,布朗、罗滨逊之流。

    这是一件憾事,看起来也是一件荒谬的事,在很大的程度上得归罪于我们这个自命不凡的社会,一个普通人在深感身心需要休整的时候,因为缺少那么不值一提的两镑钱,就没有机会多看一眼自己生活在其中的世界,只能永远没完没了地扣在笼子里,嫁了没出息的老汉,永无出头日子。不管怎么说,他们已经庸庸碌碌十一个月以上,受够了枯燥乏味的城市生活,理应痛痛快快换一下环境,最理想是夏天,大自然正是最显得壮观华丽的时节,不折不扣是享受一期新的生命。就是在本岛,也有同样优良的度假机会,可爱的林中胜地,可以恢复青春,就在都柏林市内和周围也有绰绰有余的去处,既引人入胜而又能振人精神,而其郊外则更风景如画,波拉伏卡有小火车通往,而在远离狂乱人群处还有威克洛,被称为爱尔兰的花园,确实不负盛名,只要不下雨确是老年骑车人的理想居住环境,而在多尼戈尔的旷野中,如果传闻并不失实的话,那coup d’oeil[40]是极其壮观的,不过这最后提到的地方不易到达,因此尽管风景不同凡响,游人并未如潮,至于豪斯,既有历史上又有其他方面的联想,绸服托马斯、格雷丝·奥马利、乔治四世[41],海拔数百英尺高的杜鹃花丛是一受人喜爱的去处,形形色色的人,尤其在春天,年轻人的心,不过那里可要了一些人的性命,失足落崖而死,或者是有意的,顺便说吧,往往是一念之差,因为距纪念塔仅三刻钟的路程。当然是因为现代化的旅游事业可以说还刚刚起步,设备还远远不能满足人们的要求。他感到,从单纯好奇而并无其他意义的角度出发,究竟是旅客增多促成新路线出现还是反之,要不然实际上是相辅相成,倒似乎是一个有趣而值得研究的问题。他把明信片转回图片面,传下去给了斯蒂汾。

    ——咱有一回见过一个中国人,那位不屈不挠的叙述者讲道。他有一些像油灰一样的小丸子,放在水里就会开出花来,每颗丸子开出一样不同的东西。有一颗是一只船,有一颗是一所房子,有一颗是一朵花。还用老鼠煮汤,他津津有味地加上,中国佬真那样。

    这位全球旅行家可能是觉察到人们脸上有将信将疑的神气,所以又进一步谈他的希奇见闻。

    ——咱在的里雅斯特见到人被一个意大利家伙杀死。从背后捅了一刀。就是这样的一把刀子。

    他一边说话,一边掏出一把阴森可怕颇符合他身分的折叠刀来,以即将刺人的姿势拿在手中。

    ——是在一个窑子里头,都因为两个走私犯的一场骗局。一个家伙藏在门背后,从他背后上来。就这个样子。准备去见你的上帝吧,他说。咔嚓!一下子就从他背上插了进去,一直插到刀柄。

    他的沉重的目光瞌睡懵懂地四面转悠,意思似乎是看看谁还敢提问题,谁敢提最好先想一想。

    ——这家伙的钢口不错,他端详着自己那把令人望而生畏的stiletto[42]又说。

    经过了这一个足以把胆子最大的人镇住的dénouement[43],他才啪的一声把刀合上,然后将这议论中的武器照旧收进他的恐怖窟亦即口袋。

    ——他们擅长刀剑,有一个显然不知内幕的人为大伙提供一种解释说。所以人们认为无敌会公园杀人案是外国人干的,因为他们是用刀杀的。

    说这话的精神明显属于无知正是幸福[44],因此布先生和斯蒂汾各以不同方式,同时不由自主地交换了意味深长的眼色,处于一种严格的entre nous[45]类型的宗教式默契,并望向剥羊皮alias[46]掌柜的,那人正从其煮开水设备放出一注注液体。他的神秘莫测的面容是一幅真正的艺术品,不折不扣的一幅无以名状的表情研究画,给人的印象是他对当前事情似乎毫无理解。有趣之至!

    此后有一段较长的停歇。有人在断断续续地念一张沾了咖啡斑迹的晚报,另一人在看那张土人choza de[47]明信片,另一人在看水手的离船证。布卢姆先生呢,以其本人而言,陷入了沉思情绪的默想。他还清楚地记得刚才有人谈到的事情,宛如就在昨日,约莫二十来年前,正在闹腾土地纠纷期间,事件突然发生,用形象的说法是将整个文明世界吓了一跳,时在八十年代初期,准确地说是八一年,那时他刚满十五岁。

    ——哎,老板,水手打破沉寂说。把那些证件都还咱们吧。

    他的要求被接受,于是他从桌子上一撸,都抓了起来。

    ——你见过直布罗陀石山吗?布卢姆先生问他。水手嚼着烟草做了一个鬼脸,那意思可以理解为见过,不错,或者没有见过。

    ——好啊,你也到过那儿,欧罗巴角[48],布卢姆先生说。他想他是见过了,希望这漫游家也许能回忆一番,但是他并未如此,而只是向锯末中喷射一口口水,摇着头显出懒得理睬的神气。

    ——那大概是哪一年呢?布先生还问。你还能记得那些船舶吗?

    我们的soi-disant[49]水手饥饿地用力嚼了一会儿才回答说:

    ——咱对海里的那些石山呀,他说,船舶呀舰艇呀什么的统统都厌倦了。没完没了的硬咸肉。

    他显出厌倦的样子住了嘴。提问题的人看出,从这位狡猾的老主顾身上是挤不出多少油水来了,于是开始走神儿,想到地球上有那么多的水,只消这么说吧,随便看一眼地图,水就占了足足四分之三的面积,因而他充分理解了统治海洋意味着什么。他曾不止一次,至少有十来次吧,在多利山的北牛岛附近看到一个退休老海员时常坐在堤岸上,显然是孤苦伶仃,挨近那并不芬芳的海水,相当出神地和它面对面地互相盯着看,梦想着有个什么人在什么地方歌唱过的新鲜树林和新辟牧草地吧[50]。他看了心里直纳闷。也许他曾经千方百计企图自行发现其中的奥秘[51],为此而在地球正反面折腾以及诸如此类的事,上天下地向命运挑战,唔,不完全是下去。而实际上的可能性呢,可以赌个二十比零,根本没有什么奥秘可言。尽管如此,即使不深谈这事的minutiae[52],雄辩的事实仍是,海的壮丽究竟是不可抹杀的,按事物的自然发展规律,总有这个人或那个人要航海,要向天命挑战,然而这不过表现了人们总是将这类苦事推到别人头上,地狱概念就是如此,还有抽彩、保险,这两种东西的原则完全一样,毫无区别,所以正是因此,即使不提其他,救生艇星期日[53]是一个非常值得赞扬的制度,社会公众对此,不论居住内地或海边,尽管住地不同,对其重要性理解之后,还应扩大其感谢范围,也应包括港务长和海岸警卫队,一旦有事,爱尔兰指望人人[54]等等,就要登船操纵帆索,冒着风浪开船出发,不论是什么季节,在冬天有时候可是惊涛骇浪,别忘了那些爱尔兰灯船,基什还有其他灯船都是随时可以翻掉的,他就曾经带女儿出海绕基什玩过一次,那回不说是风暴吧,也遇上了一点相当可观的风浪。

    ——有一个和咱一起在漫游者号上航海的家伙已经上岸了,那位本身就是漫游者的老水手又说。干起了软差事,当绅士的贴身仆人,每月六镑。咱身上穿的就是他的裤子,他还给咱一件油布雨衣,还有那把大折叠刀。咱也愿意干那差事,刮刮脸,刷刷衣服,咱恨到处流浪。瞧咱的儿子丹尼自己跑出去航海,他妈可给他在科克一家布店找了个可以挣省心钱的饭碗。

    ——他有多大年纪?听者之一问。顺便说一下,这人从侧面看稍有一点像市秘书长亨利·坎贝尔,摆脱了磨人的烦心公务,当然是没有洗过的,衣服也是破破烂烂的,鼻头一带一大片很像酒糟的东西。

    ——怎么,水手以一种迟缓而迷惘的口气说。咱的儿子丹尼吗?他现在十八了吧,照咱的算法。

    说到这里,这位斯基勃林[55]老爹双手撕开灰色的或者实际上是脏透了的衬衫,搔着胸口,人们可以见到那上面有一个算是代表船锚的文身图形,用蓝色的中国药水染的。

    ——布里奇沃特号那只铺位上有虱子,他说。没有才怪呢。咱明后天一定得洗一下了。咱就是反对那些小黑家伙。咱恨那些讨厌东西。把你的血都吸干了,那些家伙。

    他见人们都盯着他的胸口看,索性把衬衫再敞开一些,在那自古以来象征航海人的希望与休息的标志上方,他们又看清了还有一个数字16,还有一张年轻男人的侧脸,有一点像是皱着眉头不高兴的样子。

    ——文身,那展示者说明道。咱那时在道尔顿船长手下,到黑海内的敖德萨港口外边遇上了无风可借,停泊在海上的时候刺的花。伙计名叫安东尼奥,他刺的。这就是他本人,希腊人。

    ——刺花的时候疼吗?一人问水手。

    可是那位杰出人物正用手在周围抓捏。不知怎的他那。挤压还是……

    ——你们瞧,他指着安东尼奥说。他这是在咒骂船上的大副。现在再看他,他又说,还是同一个伙计,他用手指拉着皮肤,显然是一种特殊手法,现在他是听人讲故事笑了。

    果然,那位名叫安东尼奥的年轻人的阴沉脸色,看起来真像勉强露出了笑容。这个希奇的效果,博得了每一个人的毫无保留的赞赏,其中包括剥羊皮,他这时也探身过来了。

    ——是呀,是呀,水手叹了一口气,低头望着自己的壮实胸膛说。他也去了。后来被鲨鱼吃了。是呀,是呀。

    他放掉皮肤,那侧脸又恢复了原来的正常表情。

    ——这活够利索的,一个装卸工人说。

    ——那数字是干什么的?闲人第二号问。

    ——活活吃掉的吗?第三个人又问水手。

    ——是呀,是呀,后者又叹了一口气,这回比较愉快了一点,短暂间露出了一个似笑非笑的模样,但只是对那提数字问题的人[56]。吃掉了。是个希腊人。

    然后他又加上两句。考虑到他所说的下场,这可有些像是绞刑架上人的幽默了:

    ——跟老安东尼奥没有两样,

    他把我扔下了孤身一人。[57]

    一名戴黑草帽的野鸡,脸色呆滞而憔悴,斜着眼从茶棚门外往里窥视,看样子是独自侦查,以求找补一点外食。布卢姆先生简直不知道把眼光往哪里送,立刻慌慌张张将脸转向一边,但是外表还是镇静的,从桌上捡起了刚才那车夫(如果他是车夫的话)放下的修道院街喉舌的粉红报纸[58],捡了起来看起那报纸的粉红颜色来,不知为什么粉红。他这么做的原因是,他立刻认出了门外那张脸,正是今天下午他在奥蒙德码头见过一眼的同一张脸,正是胡同里那个有点痴呆的女人,认识和你一起那位穿棕色衣服女士(布太太)的,还请求有机会给他洗衣服。而且为什么洗衣服呢,是不是倾向于含糊其词?洗您的衣服。他要坦白,倒不能不承认,在霍利斯街那时他洗过他妻子的脏内衣,女人也会而且实际上就洗男人的相似衣服,用比利—德雷珀公司的标记墨水写了首字母的(说的是她的内衣如此),只要她们真爱他,可以说是爱我,就爱我的脏衬衣。然而在当时他的心情是紧张的,实在情愿要她空出场地来而不要她在场,所以掌柜的对她做一个粗鲁的手势叫她走开,他可真松了一口气。他从《电讯晚报》的纸边溜过去一眼,勉强看到她在门边勉强可见的脸上带着一种精神错乱的痴笑,现出她神志并不完全清楚,而显得对一群人围观墨菲船长的海洋胸膛感到有趣,接着她就不见了。

    ——炮艇,掌柜的说。

    ——我不明白,布卢姆先生向斯蒂汾吐露思想。我说的是从卫生的角度看,这么一个从防治院出来的破鞋,一身都是病,怎么能厚颜无耻公然来拉客,而任何头脑没有发昏的男人,只要对自己的健康还有一点点重视,怎么能……不幸的可怜虫!当然,我设想她这种境地归根到底是由某一个男人造成的。可是不管根源是什么……

    斯蒂汾并没有注意到她,只是耸耸肩膀说:

    ——在这个国家里,人们出卖的东西比她出卖的多得多,还买卖兴隆得很呢。不用害怕那些出卖肉体而没有权力收买灵魂的人。她不是一个好商人。她贵买,贱卖。

    年长的那一位虽然决说不上是个老处女心理,也并非不苟言笑者流,却仍说这绝对是一种不容忽视的丑事,应该instanter[59]加以制止,决不能说那种类型的女人(完全不是用老处女式的古板拘谨态度谈这问题)是难于避免的坏现象,没有执照,没有适当权威机构的卫生检查,这事,他可以如实声明,他作为一个paterfamilias[60],是从头就坚决支持的。无论是谁,他说,只要能推行这样一种政策,并对此事作彻底公开的讨论,将是一项对一切有关人士均长久有益的贡献。

    ——你是一个好天主教徒,他评论说。你谈到了身体和灵魂,相信有灵魂。也许你的意思是说灵性,脑力,区别于任何外界事物,譬如说桌子,那只杯子。我自己是信那个的,因为这事有能人解释过,是灰质层的沟回。要不然,我们决不会有X光这样的发明了,比方说吧。你信吗?

    斯蒂汾被迫无奈,只好作出超人的努力搜索枯肠,集中思想回忆一番,然后才有了话说:

    ——他们告诉我,据最可靠的权威性意见,它是一种单纯的物质,因此是不可腐蚀的。据我的理解,它本来是可以永生不朽的,可惜有可能被首造主消灭,按我所能了解的情况判断,那一位是完全做得出的,不过是在corruptio per se和corruptio per accidens都被宫廷规范排除之后[61],又在他所耍的恶作剧中再加上一项罢了。

    布卢姆先生完全同意这理论的要旨,虽然其中所运用的玄妙论法使他有些摸不着头脑,然而他仍感到有必要就单纯问题提出一些异议,因而随即答道:

    ——单纯吗?我认为这说法不一定恰当。当然,我可以接受你一部分论点,承认灵魂单纯的人难得也能遇上一个。可是我非常希望谈的是,像伦琴发明X光,或是爱迪生发明望远镜,不过我相信是比他早,是伽利略,我的意思是,同样适用于譬如说吧,影响深远的自然规律,例如电那是一回事,而要是说你相信有一个超自然的天主,那就完全是另外一码子事了。

    ——那呀,斯蒂汾分辩道,那是圣书中的几段最著名的文字已经作了结论,证明属实的,何况还有间接证据。

    在这一个棘手的问题上,由于两人在所受教育和其他一切上都截然不同,彼此年龄又有显著的不同,两人的观点发生了冲突。

    ——已经?二人中的经验较多者坚持原来的论点,提出了异议。我看未必。这个问题是需要每个人自己拿意见的,而我呢,还不用牵扯有关的宗派性纠纷,我要请你允许我和你采取in toto[62]不同的意见。我的看法是,不妨向你吐露真情,这些文字统统都是货真价实的赝品,多半是修士们放进去的,也许是重演我国大诗人的大问题了,究竟是谁写的《哈姆雷特》等等,和培根,你对你的莎士比亚比我熟悉不知多少倍,当然不用我来告诉你。顺便说一下,这咖啡你喝不了吗?我来搅它一下。吃一块小面包吧。有一点像是我们的船长运来的砖头改装的。可是柜里没有的东西,谁也没有办法供应的。吃一点试试吧。

    ——吃不了,斯蒂汾勉强说了出来,他的思维器官这时拒绝发出更多的指令了。

    挑错找岔子是常言说的讨人嫌的事,所以布卢姆先生想不如好好搅搅,设法把底上结了块的糖搅起来,同时想到咖啡宫和那无酒(而有利的)业务[63],心情有一点近乎气愤。没有问题,目标是正当的,无可否认是大有好处的,如像他们目前坐在里头的茶棚就是采用不供酒原则的,晚上供应流浪汉,音乐会啦、戏剧晚会啦、有益的演讲啦(免费入场),请有资格人士给下层社会讲讲。另一方面,他清清楚楚地痛苦地记得,他的妻子玛莉恩·忒迪夫人一度曾是他们所联系的一位杰出人物,而他们为她弹钢琴所付的报酬却非常菲薄。意思是既要做好事而同时又要赚钱,他十分倾向于这样的认识,因为几乎没有值得一提的竞争者。他记得他曾经阅读到,什么地方的一家廉价饭店里,干豌豆里有硫酸铜毒药SO4 [64]还是什么东西,可是他记不清是什么时候或什么地方了。不管怎么说,对一切食物作检查,卫生检查,现在他感到比什么时候都更有必要了,这可能就是蒂博尔大夫的维生可可流行的原因了,由于有医学分析数据。

    ——现在尝一口吧,他搅完后又将咖啡提上了日程。

    斯蒂汾被说动,至少得尝一下味道,于是拿起那沉甸甸的缸子来,缸子被他抓住把儿啪嗒一声离开了那褐色的积水,他啜了一口那难以下咽的饮料。

    ——到底是固体食物,他的好守护神说。我是坚信固体食物的。他的独一无二的理由,完全不是贪嘴,而是因为正常饭食是一切正当工作的sine qua non[65],不论是脑力还是体力。你应该多吃一点固体食物。你的自我感觉会大不相同的。

    ——我能吃液体食物,斯蒂汾说。但是啊,请你做件好事,把这把刀子拿开吧。我不能看它的刀尖。它使我想到罗马史。

    布卢姆先生立即照办,将那受到指控的利器挪开了,其实是一把普通的角质柄的钝刀,在外行人看来一点都没什么特别罗马或是古董的意思,他还注意到它的刀尖是最不起眼的部位。

    ——我们这位共同的朋友,他说的故事就和他自己一样,布卢姆先生由于刀子,向他的confidante[66]sotto voce[67]说。你认为是真事吗?这些山海经,他能连扯几个小时,一整夜,随口乱编。你看他。

    然而,虽然他的眼神已经灌足海风,昏沉欲睡,生活却是充满了各种各样的事物和性质吓人的巧合的,很有可能并非完全是瞎编,不过乍听起来,要说他肚子里掏出来的那些货色全是分毫不差的福音书,恐怕缺少内在的盖然性。

    他在此期间已经把面前的人物作了一番估量,从开初注目这人,就已经在对他作一种福尔摩斯式的观察。此人尽管稍有一点秃顶的倾向,人并不显老,体力着实可以,可是他的神态中有一些不大可信的成分,有一种刚从狱中出来的味道,无需特别强烈的想象力,就可以把这样一位神态诡谲的人物和拆麻絮踩踏车者流联系起来[68]。他甚至可能就是他自己说的那人,讲的事情就是他自己的事情,有人就是这样说别人的事的,也就是说,他自己杀了他,然后在监狱中度过了四五个美好春秋,且不必提以上述传奇戏剧方式抵偿了自己罪行的人物安东尼奥(与我国大诗人妙笔创造的同名戏剧人物无关[69])。另一方面,他也完全可能是胡吹,这是一种可以谅解的弱点,因为这些车夫之流的都柏林居民让人一看就知道都是傻瓜,迫不及待要听海外的新闻,任何曾经远航海洋的古舟子遇上他们都会禁不住扯上一段山海经的,扯上个长庚星号纵帆船等等云云的[70]。 而且,归根到底,一个人不论说了自己多少假话,要是跟别人编造他的大批大批的无稽之谈相比,恐怕只能如俗语说的小巫见大巫了。

    ——请你注意,我并不是说全是凭空捏造,他接着又说。类似的情况即使不是常有,也是偶或可以遇见的。巨人也是偶然能见到的,当然那是扯得远了,侏儒王后玛赛拉。我在亨利街的蜡像陈列馆见过几个所谓的阿兹特克人盘腿坐着,他们的腿就是你给他们钱也伸不直的,因为这里的肌肉,你瞧,他说着话在同伴的右膝后边比画,大略示意那肌腱还是叫什么的部位,长时间用那个姿势坐着被人当做神道膜拜,都变了形。单纯的灵魂吗,这又算是一例吧。

    不论如何,再回过头去谈辛巴德老兄[71]和他那些吓死人的经历吧(这有一点使他想起路德维希,álias莱德威奇[72]在迈克尔·冈恩主持欢乐厅期间占领舞台,唱《飘泊的荷兰人》大红特红,他的大批戏迷成群结队来听他唱,不过不论是什么船,不管是幽灵船还是相反的,搬到台上总是有一点差劲的,火车也是如此),其实倒也有没有什么内在的不合情理处,他承认。相反,背上一刀倒是挺符合那些意大利人作风的,不过他又同样愿意承认,那些卖冰淇淋的和炸鱼的,更不必提空街附近的小意大利那些炸马铃薯片的等等,都是勤俭清醒的人,只是有一点过于热心为了吃肉而打猎,晚上猎取别人的无害而有用的猫类动物,以便第二天悄悄地de rigueur[73]加上大蒜炖得汁多味浓的大吃一顿。大吃少花钱,他又补充说。

    ——西班牙人,比方说吧,他又接着说下去,他们的感情就那么强烈,像老尼克[74]一样冲动,他们喜欢自己动手武力解决,用他们带在腰间的那种匕首,快步上来,一下子就叫你解脱了。这都是因为温度高,总的气候如此。我的妻子就可以说是西班牙人,有一半吧。就事论事,她如果愿意的话真可以要求西班牙国籍哩,因为从技术上说她是在西班牙出生的,也就是直布罗陀[75]。她属于西班牙的类型。颜色相当深,典型的深褐色,黑色。起码我是肯定相信气候是影响性格的。正因为如此,我刚才才问你是不是用意大利文写诗。

    ——刚才门口那些性格,斯蒂汾插嘴道,是在为十先令而异常热烈。Roberto ruba roba sua[76].

    ——不错,布卢姆先生表示同意。

    ——另外,斯蒂汾眼睛发直,继续咕噜咕噜自言自语,或是说给不知什么地方的某个不知什么人听。我们还有但丁的狂热,有他爱上的等腰三角关系波蒂纳里小姐[77],有列奥纳多[78],有san Tommaso Mastino[79].

    ——是在血液里面的,布卢姆先生立即赞同。都是用太阳的血洗过的。凑巧,我今天正好到基尔代尔街的博物馆去了,在我们见面以前不久,如果那也可以算见面的话。我正好在那里看那些古代雕像。臀部、胸脯是那么美妙的匀称。那样的女人,在这一带根本就不是能随便撞见的。这里,那里,偶然有那么一个例外。俊俏,有的,某方面的漂亮是能见到的,可是我谈的是女性体型。并且,她们对服装的审美观太差了,她们大多数如此,而那是可以大大提高女人的自然美的,不论你怎么说。皱皱巴巴的长统袜子,也许是,可能是我的一个偏见,可我就是恨见那样子。

    然而,这时周围的兴趣都开始下降,别人都谈起海上的事故来了,船舶在雾中失踪啦、与冰山相撞啦,诸如此类。船老大自然有他的话要说。他曾经有那么几次绕过海角,曾经在中国海遭遇季风,那是一种大风,而在一切海洋风险之中,他宣称,他始终依靠着一样东西,或是大致如此的话语,他有一枚虔诚的圣牌,它救了他。

    然后,在那之后,他们扯到了当特岩海面的沉船,那艘命运不佳的挪威船,一时谁也想不起它叫什么,直到那名很有点像亨利·坎贝尔的车夫想起了是帕姆号,沉在布特斯敦的海滩上。那一年,全城谈的都是它(艾伯特·威廉·奎尔就此事为《爱尔兰时报》写了一首与众不同的新颖好诗[80]),船上只见浪花飞溅,岸上是大群大群的人,都吓得目瞪口呆乱成一片。然后又有人提到斯旺西的凯恩斯夫人号汽轮被反向抢风的莫娜号撞沉的案件,天气相当闷热,沉船时全体水手都在甲板上。没有营救[81]。船长,莫娜号的,说他担心他的防撞舱壁要垮。船舱里看样子并未进水。

    在这阶段发生了一件事。水手因为有必要解解扣子,离开了他的座位。

    ——伙计,让咱跨过你的船头吧,他对邻座正要安然入睡的人说。

    他步子沉重,慢慢的,用仿佛蹲坐似的姿势走到门边,沉重地跨下茶棚门外那一级台阶,转向了左边。布卢姆先生在他站起身来的时候已经注意到,他有两只小酒瓶,估计是海船甘蔗烧酒,一边口袋里探出一只,专为浇他自己那发烧的内脏的,现在看他一面辨认方向,一面取出一只瓶子,拔掉瓶塞或是拧开了盖子,将瓶口对着自己的嘴痛痛快快地灌了一大口,发出咕咚咕咚的声音。不屈不挠的布卢姆脑子一动,还疑心这老鬼出去实际上是一种花招,是受了女性形态发出的吸引力而产生的反作用,但女性形态现在从一切实际效果而言已无踪影,布卢姆先生伸长脖子只能勉强见到他在提取烧酒存货振作精神成功之后,张着大嘴向环线桥的桥墩和桥梁张望,有些茫然失措的样子,当然是因为从他上次来过之后,这里已经完全不同,大为改观了。有一个或几个看不见的人告诉了他哪里有男小便处,卫生委员会为此目的已到处建造这种设备,但是在短时间的万籁无声之后,水手显然决定敬而远之,就在近处方便了,有那么一小段时间他放出的仓底污水打在地上哗啦哗啦的,显然惊醒了出租马车停车处的一匹马。不论如何,有一只马蹄在地面掏了两下子寻找睡眠之后的新立足点,马具铿锵了一阵。躺在岗棚内炭火盆旁的市府石料看守人稍稍受了一点惊动,这人现在虽已衰落并且正在迅速继续衰败,严峻的事实却正是前已提及的格姆利,他现在实际上已经依赖堂区救济生活,是派特·托宾给他找的这份临时工作,按人情常理估计是因为原来认识他,出于人之常情,他在岗棚内动了动身子,挪了挪地方,又将四肢放好投入莫耳甫斯[82]的怀抱,这是最凶恶形式的厄运所造成的后果,确实惊人,这么一个原来出身很好,生活一向优裕舒适的人,一度拥有每年整整一百镑收入,这位双料蠢家伙当然全都打了水漂。现在,他已经多次一文不名而寻欢作乐之后,终于山穷水尽了。不用说他是嗜酒的,这不过是又一次说明了一条真谛,本来他可以轻而易举地大有作为的,假定——不过这是一个大大的假定——他能设法把他的特殊癖好治好的话。

    在这期间,人们都在大声感叹爱尔兰航运业的衰落,沿海的也好外洋的也好,反正是一回事。亚历山德拉船坞有一艘帕尔格雷夫—墨菲公司的船下水,这就是这一年惟一下水的船舶了。目前,港口都在,只是没有船进港。

    有的是沉船,有的是,掌柜的说。他显然是au fait[83].

    他愿意弄清的是,戈尔韦海湾中仅有一处礁石,为什么偏偏在沃辛顿先生还是什么顿先生的人提出建港计划的时候,那条船正正地找着那块礁石撞去了[84],嗯?去找那条船的船长问问,他向他们出主意道,他干那天的活得了英国政府多少好处,利弗航运公司的约翰·利弗船长[85]。

    ——我说得对吗,船长?他问水手,这时水手在独酌一番加其余活动之后刚回进来。

    那位人物捡到了歌尾巴或是说话余音,自己也用冒充音乐的调子吼起来,倒是劲头十足,用二度音或三度音吼着一种单调的号子。布卢姆先生的耳朵尖,接着听见他好像吐出了口嚼烟(事实果然如此),他刚才喝酒和放水的时候想必是握在手中,在火辣的烈酒下肚之后发现它有一点酸味。不管怎么说,他在奠酒兼饮酒成功之后,摇摇晃晃走了进来,给soirée[86]添上了一股酒味,闹闹哄哄地大唱起来,真是不折不扣的船上厨师的儿子[87]。

    ——饼干硬得赛过黄铜板儿,

    牛肉咸过罗得老婆的屁股蛋儿。

    呀,约尼·利弗!

    约尼·利弗呀![88]

    这位壮汉在如此抒发感情之后,便又入场并重新入座,不是坐下而是沉重地一屁股落到了为他准备的凳子上。剥羊皮,假定他就是他吧,显然有他自己的目的,开始大发牢骚,以一篇强有力而又弱无力的檄文,谈及爱尔兰的自然资源或诸如此类的问题,他在这篇论述中说爱尔兰是天主治下全地球上最最富有的国家,决无例外,远远超过英国,拥有大量的煤炭,每年出口价值六百万镑的猪肉,价值一千万镑的牛油和鸡蛋,而所有的财富都被英国搜刮一空,苛捐杂税把穷苦老百姓压得永远喘不过气来,把市面上最好的肉都吞到肚里,还有好多其他同类的泄愤语言。人们的谈话因而转为普遍议论,人人同意这是事实。爱尔兰的土地上不论什么东西都长,他宣称,纳文那边就有一位埃弗拉德上校在种烟草。你到什么地方能找到像爱尔兰这样的咸猪肉?但是总有一天,他以crescendo[89]而毫不含糊的声音宣称,这时他已彻底独占了全场谈话,要和强大的英国算清这笔账,尽管它仗着它的罪恶行径拥有强大的财势。倒台的一天会到来的,而且是有史以来最大的倒台。德国人和日本人会占一点小便宜的,他断言。布尔人就是结局的开始了。假宝石英国已经在垮下来了。而要它命的就是爱尔兰,这就是它的阿喀硫斯脚踵,他马上向他们解释,那就是希腊英雄阿喀硫斯的致命弱点[90],而且指着自己的靴子,绘声绘色地讲那肌腱,使他的听众立即明白了是怎么回事。他给每个爱尔兰人的忠告是:不要离开你出生的国土,要为爱尔兰工作,为爱尔兰而活着。巴涅尔说过,爱尔兰需要她的每一个儿子,一个也不能少。

    全场的静默成了他的finale[91]结束的标志。不透水的航海家听了这些惊人消息并不惊恐。

    ——还是要费一点手脚的,老板,这位粗钻石反驳道,显然是对上述老生常谈不大高兴。

    这冷水泼在垮台等等的话题上,掌柜的倒也接受,但仍坚持他的主要论点。

    ——谁是军队里最好的士兵?这位头发花白的老战士忿忿地问道。谁是最好的跳高跳远的和赛跑的运动员?我们的最好的海军、陆军将帅是谁?你们告诉我。

    ——要挑好的,就数爱尔兰人,那位除了脸上那些疤以外都像坎贝尔的车夫答道。

    ——不错,老海员也支持道。爱尔兰的信天主教的农民。他是咱们的帝国的脊梁骨。你们知道杰姆·马林斯吗[92]?

    掌柜的一方面承认他和每个人一样可以有他自己的意见,另一方面又说他可不要什么帝国,不管是咱们的还是他的帝国,而且认为凡是为帝国服务的爱尔兰人都不是玩意儿。这以后,两人都说了一些带火气的话,火气上升之后不用说两人都向听众呼吁,而听众则饶有兴趣地看他两人交锋,只要他两人不发展到互相咒骂以至动拳头就行。

    布卢姆先生根据多年来的内部消息,比较倾向于把这种说法斥之为完全无稽的瞎说八道,因为,在人们真诚希望或是真诚不希望实现的结局尚未实现之前,他充分了解的事实却是他们海峡对面的邻人实际上是在隐藏其实力,而不是相反,除非他们比他所想象的还蠢得多。这和某些人的吉诃德式的空想如出一辙,那些人想的是姊妹岛[93]上的煤层在一亿年之后会开采殆尽,而如果随着时间的推移事情果真如此发展,他对这事的个人看法是,在那以前还有许许多多同样有关的事件可能发生,所以在这期间还是把两个国家都充分利用起来为好,即使远在两极也罢。另一个有意思的小问题是,用通俗的话说吧,娼妓和帮闲的爱情使他想到,爱尔兰军人为英国打仗的时候并不少于对英国打仗,事实上还更多些。这就要问,为什么?同样,这一对,一个是茶棚的有照经营者,据说就是或曾经是著名的无敌会分子菲茨哈里斯,一个是明显的冒牌货,他们上演的这一出使他感到非常像骗人上当的把戏,那就是说,假定都是事先安排好的话,因为这旁观者要说喜欢研究什么的话,就是研究人的灵魂,而其他人对于其中的把戏则极少看到。至于那承租人或是掌柜的(他大概根本不是另外那个人),他(布)不禁感到,而且这个感觉是很恰当的,对于这样的人,除非你是一名蠢不可及的白痴,最好是少沾边,拒绝和他们发生任何牵扯,把这当做个人生活中一条准则,得防着点他们的圈套,难得不出来个奸诈家伙,像丹尼斯或是彼得·锴里那样在法庭上出卖你[94],那是他深恶痛绝的。除此以外,他从原则上就不喜欢那种作恶犯罪的生涯。然而,尽管他心中从未出现过任何形式的这一类犯罪倾向,他确实感到,而且不必否认(在内心始终不变的同时),如果一个人真有勇气为了自己的政治信念拿起刀来,真刀真枪的,那还是值得钦佩的(虽然他本人决不参与这样的事情),和南方那些情杀案如出一辙,占不了她就为她而死,作丈夫的(事先派人监视了妻子和情夫)常是在和她说了几句,盘问了她和另外那个幸运儿的关系之后,把刀子插进了自己酷爱的人身上,以她的致命伤结束一场婚后婚外的liaison[95],然而这时他想起这一位费兹,外号剥某某的,仅仅是给那些实际犯案凶手赶了赶车,因此如果他所了解的情况靠得住的话,他并未实际参与伏击,事实上这正是一位法律界杰出人士所提出的使他免于一死的理由。不管怎么说,那事现在已经是陈年老账,要说到我们这位拟称剥某某的朋友,他显而易见是把命拖得过长,已经不受欢迎了。他早该寿终正寝,或是把那高高的绞架上[96]。像那些女演员一样,总是告别演出,肯定的最后一场,然后又是笑吟吟登上台来了。当然是过分热心贡献,天生的气质决定的,没有节制之类的念头,总是见骨头就张嘴咬影子[97]。同样地,他脑子一转,疑心约尼·利弗先生在船坞附近转悠的时候,已经在老爱尔兰酒馆的宜人气氛中散掉了一些金镑、先令、便士,回到爱琳来了呀等等。至于那另一位呢,他在不久以前就曾听到过完全相同的论调,他告诉斯蒂汾他是如何简单而有效地制止了向他进攻的人。

    ——我不小心说了一句什么话,这位备受欺凌而总的说来还是性情平和的人宣告,他就大发脾气了。他叫我犹太人,并且火气很大,恶狠狠的。所以我就告诉他,我的话丝毫没有偏离明明白白的事实,他的天主,我指的是基督,也是犹太人,而且他的一家子都和我一样,虽然实际上我倒不是。那一下子对他正合适。软话挡火气。他无话可说,人人都看到的。我说得对不对?

    他向斯蒂汾投去一种长长的你错了眼光,以怯怯的却又深沉的自尊心抵挡微妙的质疑,同时带着一种请求的神色,因为他似乎有一点意识到并非完全……

    ——Ex quibus,斯蒂汾在两人眼光或四眼相对时,以态度不明朗的语调,含含糊糊地说,Christus或是布卢姆吧,他的名字,或是任何名字,其实,secundum carnem.[98]

    ——当然,布先生又提出,看问题得从两方面看。究竟孰是孰非,很难找出硬性的规则,但是改善的余地肯定是到处都有的,虽然人们说每一个国家都拥有自己分内应得的政府,我们的忧患重重的国家也不例外。但是,如果大家都有一点善意。吹嘘彼此的优越性当然很好,但是彼此的平等性呢?我厌恶任何形式、任何模样的暴力和偏激。它从来就达不到任何目的,也阻止不了任何事情。革命必须用分期付款的方式实现。因为人家住在相邻的街上而讲另一种方言就恨人家,可以那么说吧,一看就知道这是不折不扣的荒谬。

    ——难忘的血腥桥战役,斯蒂汾同意道。还有斯金纳胡同和奥蒙德市场之间的七分钟战争[99]。

    是的,布卢姆先生极其同意,完全支持这话,无可争辩的正确。整个世界都是充满了这类的事。

    ——你的话正是我想要说的,他说。一套欺骗糊弄,实情完全相反的,坦白说你简直一点都不能……

    所有这一些可厌的争吵,挑起人们的恶感,好斗性格或是某种腺体,被人错误地认为是维护尊严和一面旗帜,按他的浅薄意见大多是一个金钱问题,这是一切问题的根源,贪婪和嫉妒,人们总是不懂得适可而止。

    ——他们指责,他以人们听得见的声音说。

    他把头转过一些,躲开其他那些人,他们大概……凑近一些说话,以免那些人……万一他们……

    ——犹太人,他对着斯蒂汾的耳朵悄悄诉说道,他们指责犹太人起破坏作用。没有一丝一毫的事实根据,我可以有把握地说。也许你会感到惊讶,历史完完全全可以证明,西班牙是在宗教法庭把犹太人驱逐出境之后才衰败下去的,而英国的兴隆呢,是起源于克伦威尔引入了犹太人,那是一个能干非凡的坏蛋,他在其他方面是造成了好多问题的[100]。为什么原因呢?因为他们身上有正确的精神。他们讲究实际,而且事实证明他们确是如此。我不想细谈任何……因为你知道讨论这个题目的权威著作,而且像你这样正统的……但是,且不谈宗教吧,以经济领域而言,教士就意味着贫困。又是以西班牙为例吧,在战争中你见到了,和往前冲的美国比吧[101]。土耳其人。那是在教条中规定的[102]。因为如果他们不信死后可以直接上天,他们就会设法活得更好些,至少我是这样想的。这也正是教区司铎托词敛款的花招。我是个地道的爱尔兰人,他又以有力的戏剧语气强调道,比我开始时告诉你的那个无礼家伙一点也不差,而且我愿意,他提出结论道,要每一个人,不论是什么信仰和什么阶级,pro rata[103]都有一个舒适像样的收入,还不是小里小气的,大约每年三百镑左右吧。这才是要害,是问题的关键,而这是可以做到的,而且可以促使人与人之间产生更为友好的交往。至少这是我认为有价值的目标。我认为这就是爱国。Ubi patria,vita bene[104],这是我们在Alma Mater[105]求学时期学到的一点皮毛。在你能生活得好的地方,意思是说只要你劳动。

    斯蒂汾面对那一杯称为咖啡而不堪入口的东西,耳听这一套广泛涉及各种事物的高谈阔论,只是茫然瞪眼,视而不见。当然,他能听到各式各样的词语在那里变换颜色,正如早上陵森德附近那些螃蟹,匆匆忙忙地往同一片沙滩上各种各样不同颜色的沙子中间钻下去,它们在那下面的某个地方有一个家,或是仿佛有一个家似的。然后,他抬一下眼皮,看到了那一双眼睛在说或是没有说他听那声音说的那词语,只要你劳动。

    ——别把我算进去,他插进去发表意见说,指的是劳动。

    那双眼睛对这意见表现出惊讶的神色,因为如他也就是这双眼睛的临时主人说的,或不如讲是他的声音说的,人人都必须劳动,非劳动不可,共同的。

    ——当然,对方赶紧声明,我指的是意义尽可能广泛的劳动。也包括文学工作,不仅是为了其中的荣誉。为报纸写作,那是当今最方便的渠道。那也是劳...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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